这是大乾王朝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至少,在穆云昭的感觉里是如此。
镇国將军府里,听不见外面喧天的锣鼓与炮仗声。府门紧闭,偌大的宅院冷清得像一座孤坟,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年夜饭的桌上,只有父子二人。
长姐穆云汐身子弱,还在太医院疗养。
菜是穆云昭亲手做的,都是穆天成平日里爱吃的边关菜式,手抓羊肉,羊肚鸡,几样简单的素菜。可摆在桌上,却谁都没什么胃口。
穆天成穿著一身半旧的棉袍,头髮未束,只是隨意披散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烈酒。
“吃。”穆天成终於开口,声音被酒浸得有些沙哑。
穆云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却尝不出半点滋味。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爹,”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儿子,敬您。”
穆天成没说话,只是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看,多想。”穆天成又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液晃动,映著烛火,却未洒出一滴。“呼兰·阿都那头小狐狸,不是善茬。你跟他打交道,记住,狼只会跟狼结盟,不会跟羊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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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明白。”穆云昭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不明白。”穆天成看著他,那双鹰目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你这性子,跟你娘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既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催命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记住,你姓穆。镇国將军府的儿子,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折在阴谋里。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就跑。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著。”
穆云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去吧。”穆天成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又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外面的马,备好了。”
穆云昭站起身,对著父亲,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跪拜大礼。
没有言语,只此一拜。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饭厅。
当他披上黑色大氅,牵著马,走出將军府侧门的那一刻,外面震耳欲聋的炮仗声,终於涌入耳中。
万家灯火,人间烟火。
这盛世,这繁华,从今往后,都与他无关了。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屋內,穆天成听著那远去的马蹄声,端著酒碗的手,终於控制不住地,剧烈地抖动起来。
滚烫的酒液,洒了满手。
京郊,十里长亭。
亭子早已破败,亭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噹”作响,在寂静的雪夜里,像是鬼魅的招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