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吴家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长风刚踏进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著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一身黑衣,腰悬佩刀,面无表情地杵著,像一尊门神。
是昆十三。
顾长风的心沉了下去,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堂屋木门。宰相的铁卫统领守在门外,那门里坐著的,还能是谁?
他推门而入,一股混杂著饭菜香气与压抑的沉默,扑面而来。
屋里点著灯,光线昏黄。
表叔吴谦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像块木板,额角的汗珠在灯下闪著光,大气不敢出。
表婶刘氏则端著一盘菜,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脸上掛著一种既想討好又怕得罪的扭曲笑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而在主位上,一个身著常服,却依旧威势逼人的身影,正端著一只粗瓷碗,默默地吃著饭。
是李纲。
桌上摆著三两样小菜,一盘炒青菜,一碟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臥了两个鸡蛋的肉臊面。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民家饭食。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回来了。”李纲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刘氏像是得了赦令,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菜放在桌上,结结巴巴地说:“长……长风回来了,相爷,我……我再去给他下碗面。”
“不必了。”李纲放下碗筷,“让他坐。”
顾长风依言在吴谦身边坐下,屋內的空气愈发凝滯。吴谦偷偷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天塌了,我该怎么办”的绝望。
刘氏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角,紧张地绞著自己的衣角,眼睛却死死盯著桌上的菜,似乎在心疼这位大人物吃得太少。
一顿饭,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吃完了。
李纲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最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呛人。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脸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
“我儿李景的死,”他终於开口,目光落在顾长风脸上,平静得可怕,“是陛下的手笔,对吗?”
他早已猜到了。
或许从顾长风开棺验尸,查出丹心木的那一刻起。或许从皇帝雷厉风行,废黜太子的那一刻起。他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只是不甘心。
他需要从顾长风这里,得到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这位老人。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李纲懂了。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个运筹帷幄的宰相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浑浊的酒液,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很多年前,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郡王。”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沙哑。“我,也只是他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属官。而穆天成那老匹夫,是右林军里一个负责保卫王府的小校。”
“那时候,我的妻子与穆天成的妻子,几乎是同时有了身孕。殿下心血来潮,喝多了酒,拍著我俩的肩膀说,若我两家生的是一男一女,他便亲自为我们保媒。”
李纲的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他喃喃自语,將杯中酒再次饮尽。
“当年的太子和怀王,为了爭那个位子,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乌烟瘴气,结党营私,相互攻伐,京城里血流成河,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