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臚寺驛馆,位於整个衙门的西北角,是一片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瞧著比衙门本身还要气派几分。
此刻,驛馆正门紧闭,两名孔武有力的异族护卫,穿著大食国特有的弯刀软甲,如同两尊铁塔,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顾长风並没有直接过去。
他站在自己那间“冷宫”公房的窗前,隔著一片枯黄的草坪,远远地望著那扇门。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护卫精良的甲冑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看什么呢?”
郑玄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手里依旧捧著他那个紫砂壶,慢悠悠地踱到顾长风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嘖。”老头儿咂了咂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瞧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鸿臚寺被人家给占了。这帮番邦蛮子,一来就反客为主,没半点规矩。”
顾长风收回目光,笑了笑:“规矩,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人家是来砸场子的,自然不会跟咱们客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郑玄眯著眼看他,“就这么干看著?我可告诉你,那萨菲丁精得很,你在这儿耗著,他就能在驛馆里舒舒服服地喝茶看戏,耗到陛下没了耐心,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咱们。”
“不急。”顾长风走到那张积了灰的桌子旁,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坐了下来。“郑大人,鸿臚寺里,可有关於大食国的卷宗?”
“有,都在库房里堆著呢,怕是得有十几年没人碰过了。”郑玄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干什么?临时抱佛脚?晚了!那萨菲丁对咱们大乾的了解,怕是比你这个八品主簿都深。”
“知己知彼,总不是坏事。”顾长风说得云淡风轻。
郑玄盯著他看了半晌,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焦急,最后只能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跡斑斑的钥匙,扔在桌上。
“库房的钥匙。你自己去看吧,別把里头弄得更乱就行。”
说完,老头儿转身又要走。
“郑大人。”顾长风叫住他。
“又干嘛?”
“驛馆那边,每日的餐食、木炭、清水,是由谁负责採买供应的?”
郑玄一愣,隨即没好气地答道:“还能有谁?咱们寺里后勤那帮老油条唄。怎么,你还想从人家的饭碗里找茬?我劝你省省心,那帮傢伙滑得跟泥鰍一样,剋扣点油水是常有的事,但绝不会在这种要命的关头留下把柄。”
“我没想找茬。”顾长风笑了,“我只是觉得,咱们大乾乃礼仪之邦,待客总要周到些。远来是客,又是王子身份,吃穿用度上,不能怠慢了。”
郑玄狐疑地看著他,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长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著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在廊下假装看书的小吏,嚇得一哆嗦,连忙跑了过来,躬身道:“顾……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长风如今在鸿臚寺,就是个行走的煞星,没人敢怠慢。
“去,把负责驛馆採办的赵主事请来。”
“是!”小吏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郑玄抱著他的宝贝茶壶,乾脆不走了,就斜靠在门框上,想看看顾长风到底要唱哪一出。
不多时,一个身材滚圆,满面油光,穿著一身八品官袍的中年胖子,一路小跑著过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下官赵德间,参见顾大人!”他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赵主事,不必多礼。”顾长风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书生。“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驛馆那边,萨菲丁使臣的饮食起居,可还习惯?”
赵德间一听是这事,胸脯拍得山响:“顾大人放心!下官都是按最高规格办的!每日的食材,都是从城里最好的『百味楼订的,用的炭是顶好的银霜炭,茶叶是今年的新贡茶,保证挑不出半点毛病!”
“嗯,赵主事辛苦了。”顾长风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大食国地处西域,气候炎热乾燥,饮食习惯与我大乾迥异。他们喜食牛羊肉,多用香料,口味偏重。咱们这边的菜餚,他们怕是吃不惯吧?”
赵德间愣住了,他哪知道这些,只想著什么贵就上什么。
“这……下官倒是没考虑到。”他额头开始冒汗。
“无妨。”顾长风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咱们做主人的,总要体谅客人的难处。这样吧,从今日起,驛馆的採办,你多上点心。”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去城西的回春坊,那是京城最大的西域商铺。每日採买最新鲜的羊羔肉,还有他们那边特有的香料,叫什么孜然、豆蔻的,一样买一些。再买几大袋牛乳,让厨房给使臣煮奶茶喝。”
赵德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顾大人怎么对这些番邦的东西这么了解?
“还有,”顾长风继续道,“大食国人信奉神明,每日都要朝拜。你去採买些上好的薰香,再准备些乾净的白布,送到驛馆去。就说,是我这个鸿臚寺主簿,代表朝廷,对使臣及其隨从的尊重。”
“这……这合规矩吗?”赵德间有些迟疑,这可都是额外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