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內的交锋,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当顾长风用那近乎鬼神的观察力,將一桩看似简单的劫杀案,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面貌时,在场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裴宣是钦佩,是嘆服。他越发觉得,皇帝將顾长风这块璞玉放在鸿臚寺,简直是暴殄天物。这等人才,就该留在大理寺,成为大乾的刑狱之神。
而呼兰·阿都,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的光芒,则更加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的兴奋。
他看著顾长风,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著对手精准地走进了自己预设的棋局里。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这个顾长风,比他想像中还要好用。
“顾大人,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离开停尸房时,呼兰·阿都主动走到了顾长风身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嘆和诚恳。
“有顾大人亲自督办此案,本王,放心了。我那些死去的兄弟,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顾长风能力的认可,又隱隱地,將一副千斤重担,牢牢地压在了顾长风的肩上。
你不是很能干吗?好,那这案子就全靠你了。查不出来,就是你顾长风无能,就是你大理寺无能,就是你大乾无能。
顾长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放心,查明真相,是我大理寺的职责。至於能不能让死者瞑目,那就要看,他生前,都干了些什么了。”
一句话,又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呼兰·阿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他深深地看了顾长风一眼,不再多言,带著帖木儿等人,转身离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裴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顾长风身边,压低了声音:“长风,这草原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怎么感觉,他一点也不悲伤,反而……有些兴奋?”
“因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凶手。”顾长风的目光,落向自己手中那个用油纸包好的,装著绿色粉末的小包。
“他要的,是一个藉口。一个能让他,能让大理寺,名正言顺地,將京城翻个底朝天的藉口。”
裴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你的意思是,他杀自己的人,就是为了搅混水?”
“是不是他杀的,现在还不好说。但死者,一定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顾长风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將油纸包递给裴宣:“裴卿,大理寺可有精通草木药理的仵作或者供奉?”
“有倒是有,但要说京城里对这些东西最精通的,还得是太医院的那些老药师,或者……西市『百草堂的孙掌柜。”裴宣接过油纸包,想了想说道,“孙掌柜是个怪人,一辈子都钻在草药堆里,很多宫里都找不到的稀罕玩意儿,他那儿都有门路。”
“那就去百草堂。”顾长风当机立断,“此事不宜张扬,我换身衣服,亲自去。你让大理寺的人,先从独轮车这条线查起,看看昨夜子时前后,城里有什么地方,丟了独轮车,或者有独轮车出入的痕跡。”
“好!”裴宣重重点头,立刻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换上了一身青色布衣的顾长风,已经独自一人,出现在了人声鼎沸的西市。
百草堂的门脸不大,混在一眾商铺里毫不起眼。但一走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仿佛能洗涤掉门外所有的喧囂。
一个鬚髮皆白,穿著葛布长衫的老者,正坐在一张乌木柜檯后,闭目养神。他就是孙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