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臚寺的尘埃,能记录歷史的轮廓。
但歷史的血肉,往往藏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
顾长风对此心知肚明。
他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他几乎翻遍了近二十年来,所有与金帐王庭有关的卷宗。
除了那个“病卒”的副使阿古拉,再无任何异常。
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问题,就出在这天衣无缝上。
草原使团的副使,地位堪比大乾侍郎,在京城暴毙,绝非小事。卷宗里却只有寥寥数笔,甚至连太医院的诊疗文书都付之闕如。
这不合规矩,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孙志。
顾长风想到了这个皇帝的“鬼面”。
孙志既然能接触到太子勾结女真的核心机密,必然掌握著属於他自己的情报网络。
它只会在市井的喧囂与阴暗中,悄然运作。
第四天,顾长风换下那身刺眼的緋红官袍,穿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离开了鸿臚寺。
他没去三法司,也没见任何旧识。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京城西市那片有名的“三不管”地界。
龙蛇混杂,鱼目混珠。
这里是销赃客的天堂,赌徒的乐园,更是消息贩子的交易所。
他走进一家名为“野火”的茶馆。
这个地点是他从孙志遗留的日誌中获得的。
茶馆里烟雾繚绕,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著“顾书生智斗东宫”的段子,台下喝彩连连,浑然不知故事的主角,就坐在角落里。
顾长风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他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修长的手指蘸著茶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看似无意识地画著一个符號。
一个,不完整的算珠。
他在钓鱼。
或者说,是在等一条嗅觉灵敏的蛇,从洞里探出头来。
一个时辰过去,茶水凉透。
就在顾长风准备起身时,一个穿著短褂,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客官,茶凉了,给您续上热的?”
店小二的笑容热情又市侩,但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顾长风刚刚画下的那个符號。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茶,就不必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本从孙志府上搜出的,记录著太子集团人员的名册,不轻不重地推了过去。
“这个,你看看,能值多少茶钱。”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