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一扇紧闭的防盗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助理探出头来喊道。
林听站起身。起身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正斜眼打量她的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仿佛被她的影子压迫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屋内很大,空旷得让人心慌。四壁贴着灰色的吸音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台,上面铺着深色的绒布。
长桌后坐着三个考官,中间的是修复中心的主任王业,出了名的严苛。
角落的阴影里还摆着张单人沙发,坐着个穿深灰立领衬衫的人,正低头喝茶,看不清脸。
“桌上有三块青铜爵的残片。”王业指了指铺着黑绒布的案台,头都没抬,“那是前年河南出土的一批商代器物里混进来的『地雷』。十分钟,挑出真东西,说理由。”
林听走到案台前。
她没有像之前的考生那样急着拿强光手电去照,也没有用便携显微镜。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三块残片,布满绿锈和板结土,乍一看毫无区别。
林听拿起第一块,拇指在断茬处轻轻一抹。
“这是用电解法做的皮壳。”她声音不大,但很稳,“锈色浮在表面,没有根。”
放下。
拿起第二块。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极淡的酸味,虽然做过熏蒸处理,但还是有残留。”
又放下。
只剩最后一块。这块最不起眼,上面甚至没有纹饰,只是一块沾满黄泥的流口残件。
林听拿在手里,这次她看得很久。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老式的铜柄放大镜,对着残片边缘的一道裂痕细细端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还有一分钟。”王业敲了敲桌子,“要是拿不准就算了。这批高仿是高河南那边的高手做的,走眼也正常。”
“不用挑了。”
林听收起放大镜,把那块沾满黄泥的残片轻轻放在绒布中央。
“这块是真的。”
王业皱起眉,拿起那块残片看了半天:“理由?这块锈色最干,连点『黑漆古』的光泽都没有,看着最像地摊货。”
“理由在应力。”
林听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考官:“商代晚期的青铜器,经过三千年的地下埋藏,金属内部的应力早已释放完毕,晶体结构是松弛的。但这块残片的断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酥裂,那是铅元素析出后留下的空洞。”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而且,在范线的内侧,有一处不到一毫米的错位。这是陶范铸造特有的范崩痕迹。现代失蜡法做得再精细,也做不出这种失误。”
“范崩……”王业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那是瑕疵,怎么能当证据?”
“完美的才是假的。”林听淡淡地说,“时间是残酷的,它一定会留下伤痕。这块残片虽然丑,但它身上的伤是真的。”
考场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王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说得好。”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那是茶杯落在托盘上的声音。
那个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人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身形消瘦,微微驼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书卷气很重。
他走到灯光下,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王业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让开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