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冬,寒气像是长了牙齿,顺着静思斋那厚重的红木门缝往里啃。
虽然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但林听还是觉得冷。那是从满屋子的老物件里渗出来的阴寒,几千年的岁月积攒下来的凉意,又沉又重。
“听儿,进来。”
秦鉴的声音从特藏库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但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凝重。
林听放下手里的《宋画全集》,推开那扇指纹加密的防爆门。
特藏库房是静思斋的心脏,这里恒温恒湿,甚至连空气中的含氧量都被严格控制。聚光灯下,孤零零地放着一件青铜器。
那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兽面纹方彝。
器型庄重,通体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兽面纹饰狰狞而威严。
它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平日里只在最重要的特展中才会露面。
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个垂危的病人。
秦鉴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探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方彝底部的一处锈迹。
“你自己看。”秦鉴让开位置,把高倍放大镜递给林听。
林听凑近,调整了一下焦距。
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些宏观上看不出的细节暴露无遗。
原本致密的青铜表层,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粉末状的斑点。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霉菌,沿着精美的云雷纹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肌理变得酥松、溃烂。
“粉状锈。”林听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氯化亚铜在作祟。这是青铜病。”
“是啊,青铜的癌症。”秦鉴直起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东西出土六十年了。六十年来,它被展出、被借调、被无数人用闪光灯照射,被几千万人的呼吸和汗气包围。展柜里的微环境控制得再好,也挡不住那股人气儿往里钻。它累了,听儿。它在向我求救。”
林听看着那些粉状锈,心里有些发紧。对于修复师来说,看到文物生病,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需要立刻封护处理。”林听迅速给出方案,“用倍半碳酸钠浸泡置换氯离子,或者用苯并三氮唑进行封闭。虽然会改变一点皮壳颜色,但能保命。”
“那只能治标,治不了本。”秦鉴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只要它还在展柜里,还在和空气接触,病变就会反复。而且,封护剂会堵塞金属的毛孔,让它失去那种呼吸的质感。那是在杀鸡取卵。”
“那怎么办?”
秦鉴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库房墙壁上的一幅字——静水流深。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让它消失。让它进入绝对的真空充氮环境,不再见光,不再见人,像高僧入定一样永久休眠。只有这样,它才能再活三千年。”
“封存?”林听皱眉,“可是老师,它是国宝,是公众展览的核心。如果我们申请永久封存,审批流程要走几年,舆论也没法交代。博物馆那边绝不会同意撤展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身。”
秦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听。
“如果世上有一个替身,它拥有真品所有的外观细节,甚至连微观的锈蚀痕迹、铸造应力、范线错位都一模一样。它能骗过肉眼,骗过相机,骗过所有的外行。让这个完美的替身去接受世俗的喧嚣和闪光灯,让真身得以安息。”
林听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是造假。”
“不,这是涅槃。”秦鉴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想主义光辉,“听儿,我们不是为了牟利,是为了救命。就像医生为了救人,不得不切开病人的身体,甚至不得不对家属撒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但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谁真心疼惜这些老东西?”
他走到林听面前,语气变得柔和:“现在的科技,3D打印、纳米喷涂、原子层沉积……技术上已经有了可能。但机器是死的,它不懂时间。时间的流逝是随机的,名为熵增。要制造出随机的时间感,需要一双能看透微观痕迹的眼睛来做质检。”
秦鉴看着林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只有你有。”
林听看着眼前那尊正在溃烂的方彝。她想起了父亲林松年。父亲生前常说,文物是有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