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十一点以后的天台,风有些大,吹得时念一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本就因为烦躁而抓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围栏,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紧锁,眼神放空地看着远处操场上零星活动的人影。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恶魔小人,叉腰,一脸不爽:她怎么了?突然就那副死人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就因为我在教室吼了她一句“别说话”?拜托,那时候都在上课!还有,她自己莫名其妙旷课半节,回来还装深沉不理人,怪我咯?
天使小人,弱弱地: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想想,从早上那句‘对不起’开始,你就一直在凶她,冷战,不回纸条,画喷火小人,还瞪她……她后来不是尝试跟你沟通了吗?虽然方式很……奇特。
恶魔,翻白眼:那也叫沟通?画个丑不拉几的冰疙瘩?还有,陈遇辞跟她说话她怎么就正常了?就对我特殊是吧?我看她就是讨厌我!觉得我麻烦,觉得我脾气差,懒得应付了!玻璃心!
讨厌。
这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得时念一心里一阵不舒服。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空洞的声响。
天使,努力辩解:不对不对!如果她真的讨厌你,不想理你,那她后半节课干嘛还回来?直接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清净不更好?她回来就坐在你旁边,虽然不理你,但她也没走啊!而且……而且你拉她袖子的时候,她停下了!她看了你一眼!
时念一回忆着那一幕。白樾低头看袖口,然后抬眼看她。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但也确实,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询问?
恶魔,冷笑:停下看你怎么了?那是礼貌!或者被你突然动手动脚吓到了!你看她后来不是立马就走了?头都不回!
天使,急了:不是的!我……我觉得,她是在跟你赌气!就像你之前跟她冷战一样!她也在用她的方式‘冷战’!这说明……说明她还是在意你的!对,在意!不然干嘛要跟你赌气?直接无视不就行了?
在意……?
这个词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时念一脑子里混沌的争吵。
她猛地顿住了。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息了一瞬。
在意?
白樾……在意她?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她自己都想笑。那块冰?在意她这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图什么?图她脾气大?图她总能把气氛搞砸?
可是……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要在她因为那句“对不起”而社死、尴尬、炸毛的时候,试图用纸条和简笔画来缓和?虽然效果是反的。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在她单方面冷战、拒绝交流的时候,会罕见地主动开口叫她?哪怕都被她吼回去了。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会请假半节课?仅仅是因为被她吼了、觉得尴尬?以白樾那种对学习近乎虔诚的态度,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还有刚才,她拉住她衣袖时,那片刻的停顿和注视……
时念一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点酥麻和慌乱的热流,从心口迅速蔓延开,冲上了脸颊和耳尖。
她在意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她讨厌我”要猛烈和复杂得多。讨厌只是一种简单的负面情绪,可以对抗,可以不屑。可在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那些笨拙的、诡异的举动,可能并非出于冷漠或敷衍,而是……一种尝试?一种属于白樾式的、磕磕绊绊的靠近?
意味着她的情绪,真的能影响到那块冰?
意味着……她们之间,并不是她单方面的炸毛和对方的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双向的、哪怕充满了误解和别扭的……牵扯?
时念一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捂住那疯狂加速的心跳。
“在意……”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如果是真的……
那她之前的那些火气,那些冷战,那些幼稚的报复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误解了什么?
天台的风再次猛烈起来,吹得她头发凌乱飞舞,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腾起的、滚烫而混乱的迷雾。
白樾那张清冷平静的脸,那双偶尔会闪过无奈或困惑的清澈眼眸,还有那些笨拙的纸条和简笔画……此刻在脑海中浮现,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让她心跳失序的光晕。
她需要静一静。
不,她可能需要……重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