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慈禧单独召见奕譞,密商良久。
醇亲王奕譞
此时的政坛,被一层迷雾笼罩,官场大佬们看不明白未来政局走向。囿于其中的翁同龢着急不已,想从在外出差的慈禧亲信孙毓汶处打听消息。不巧此时电报联系却又断掉,翁同龢连呼“闷煞闷煞”。
三月十一日,孙毓汶紧急回到京师。次日,慈禧召见奕譞、孙毓汶会商良久,军机大臣只是被匆匆召见。当日在密商时,慈禧明确军机大臣将全数退出军机处。
三月十三日,慈禧突然打破陈例,既不召见恭亲王奕訢,也不召见军机大臣,只召领班军机章京一人入见,并命其拟旨。
随后谕旨颁布,要其内容如下:指责恭亲王奕訢“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
念在奕訢、宝鋆二人入直最久。一系多病,一系年老,从宽处理。奕訢开去一切差使,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亲王全俸,撤加恩双俸,家居养疾。宝鋆著原品致休。
谕旨指责李鸿藻在军机处当差有年,但才识有限,“遂致办事竭蹶。”景廉在军机处中,“经济非其所长”,二人均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翁同龢在内廷多年,虽然没有过错,“亦有应得之咎”,著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不过仍保留了他帝师的资格。
将所有军机大臣赶走后,慈禧又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著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著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次日,再发谕旨“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著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
甲申巨变导致朝野震惊,一些御史接连上奏,帮恭亲王奕訢求情,希望留他继续在军机处。此次事件的肇始者盛昱,事后也后悔不已。依照辈份,盛昱与皇室“载”字辈平辈,称奕訢为六叔,常到恭亲王府行走,“素为恭邸所重,饮食教诲如家人谊。”
盛昱此次上奏,本意是想鼓励恭亲王奕訢主战,不想却导致他去职,内心无比懊恼,又上《请收回成命奏》,反对醇亲王奕譞执掌军机处。慈禧看了奏折后勃然大怒,将奏折撕碎扔在地上,大骂盛昱“利口覆邦,欲使官家不任一人。”
对于自己的鲁莽上疏,导致甲申巨变,盛昱一直都很懊悔。他自光绪十四年之后就辞职在家,把时间都花在了写诗、收藏之中。对甲申年的事情他不想再提,在生平著作中没有收录一篇奏折。后半生他过得很是快乐,他在诗中写道“短衣匹马西山下,好逐春风一放颠”,却是生趣盎然。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后四处抢劫,闯入盛昱家中时,见图书狼藉满地,只有一名老妪看护着重病的盛昱。洋人士兵道:“此读书人家也”,掩门叹息而去。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盛昱病逝,享年五十岁。后来张之洞来京,在《过盛昱故宅》中写道“密国文章冠北燕,西亭博雅万年船。不知有意还无意,遗稿曾无奏一篇。”诗中可见,张之洞对于盛昱当年捅下的大窟窿还是心存芥蒂。
此次事件的肇始者张华奎,后来在官场上名声却是不错,不似当年的鲁莽。张华奎到四川当官时,积劳成疾,咯血而死。张华奎的父亲张树声,甲申年死在两广总督任上。临死之前,他在遗折中写道:“夫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轮船、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无论竭蹶步趋,常不相及,就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果足持欤?”张树声认为“采西人之体以行其用”,如此才能奠定国家灵长之业。张树声遗折字字中的,直指清廷核心,即必须全面学习西方,方能走向富强。光绪读到此折时,想必会被深深震撼。
甲申易枢之后,左宗棠在五月二十六日再次被调入军机处。慈禧知道此老非同常人,让他不要去军机处入值,有重要事传问即可,不想左宗棠却坚持要每日都入值。五月二十九日,翁同龢拜会左宗棠,二人长谈,左宗棠老毛病发作,又开始大骂曾国藩。
再入军机处不过三个月,左宗棠却三次被弹劾,连吃处分。第一个处分是闰五月十九日,左宗棠用内阁印行文,照会旧部黄少春,命他调军赴广西。自军机处创设之后,调军事宜,历来与内阁无关,为此左宗棠被申斥。十二天之后,他又上奏保举了曾纪泽等人,并特别称赞曾纪泽“于泰西各国情形了如指掌”。不想被御史弹劾,认为不该保举一二品大员。
六月二十六日,是光绪皇帝的万寿节生日,大员们都要到乾清宫外祝贺。左宗棠年迈,行走不便,也就未去。七月二日,礼部尚书延煦首先上奏弹劾左宗棠。
军机处汉人大臣基本上是进士出身,延煦认为左宗棠出身举人,是“蔑礼不臣”。礼部建议对左宗棠处以“罚俸一年”的处分,并得到批准。
七月六日,醇亲王奕譞出来帮偶像左宗棠打抱不平。延煦在弹劾时没有指责左宗棠失礼行径,却认为左宗棠举人出身是“蔑礼不臣”,而军机处并没有规定必须进士才能做军机大臣。结果,延煦反被罚俸一年。
此时左宗棠觉得军机处真乃是非之地,又萌生退意,遂请缨前往福建。七月十五日,他找到醇亲王奕譞,主动请求统兵出征。奕譞对此次会面记录道:“左相其志甚坚,其行甚急。”
七月十八日,清廷调左宗棠为钦差大臣,赴福建督师。外人认为他“老态龙钟,而豪迈之气犹然”,可左宗棠自己却觉得已老了。路过天津时,左宗棠哀叹道:“老矣,到天津不能与李鸿章抬扛,到江南不得与曾国荃抬扛。”
此时曾国荃担任两江总督,两人见面时,执手唏嘘,都已是满头白发了。左宗棠又是豪兴大发,对曾国荃道:“老九之兄死矣,我便是老九之兄。”又问曾国荃一生最得意之事是什么。曾国荃也是快意中人,道:“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左宗棠听后大喜:“吾固谓老九之才气胜乃兄也。”
十月二十七日,左宗棠抵达福州,入城时声势浩大。旁观者记载道:“一人乘肥马,执长鞭,头戴双眼花翎,身穿黄绫马褂,堂堂相貌,主将左宫保是也。一见宫保,无异天神降临。”左宗棠的些许威风,并不能弥补甲申易枢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自奕訢去职之后,军机处虽以世铎为首席军机大臣,但他却又不是个有担当的人。慈禧虽命军机处有大事找醇亲王奕譞,可醇亲王又对慈禧怕得要死,对慈禧百依百顺。军机处在大政国策中的地位被大大削弱,军机大臣们惟慈禧心意是从,慈禧获得了无可挑战的地位。此种局面,在光绪成年执政之后,又将造成无数纷扰,
可以说,晚清乱局,慈禧擅权,实肇始于甲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