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当侍卫曲线入仕
当铺生意做得十分红火的和珅,内心实际上从未放弃对功名的追求。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正月,22岁的和珅略备薄礼,前往咸安宫官学拜访自己的恩师吴省兰。
双方寒暄一番后,吴省兰颇为感慨地说:“你现在做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还能屈尊就驾前来探访为师,为师甚是感动!你上次科举不第,今后有何打算啊?”
和珅躬身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吴省兰说:“当今天下承平日久,盛世下沉疴迭现,科场舞弊现象极为严重,很多不学无术的浪**子弟托关系找门路,千方百计向主考官行贿。坊间传言很多考生将自己的名字巧妙地暗藏于科考文章之中,以方便阅卷官“按图索骥”。你这次落榜很有可能是因为不了解科场潜规则所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文章才学虽然不足以问鼎前三甲,但中个十名开外的进士应该没问题。如果你明年还想继续考,当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和珅愤然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学生不愿用龌龊卑劣的手段去博取功名。敢问老师,当今之世,除科举之外还有哪些途径可以达到入仕的目的?”
吴省兰说:“本朝曾有多名重臣起于皇家侍卫,如傅恒、索额图等,他们后来一鸣惊人,权倾朝野。你是满人,武功也不弱,若有机会进宫做侍卫,倒也不失为一个便利的晋升之阶。”
和珅一听有些犯难了:“侍卫是武职,这样一来,我这么多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况且我不好武事,我弟弟和琳倒是可以。”
吴省兰说:“侍卫虽是武职,但要想在众多侍卫中脱颖而出,还得靠真才实学。当今皇上爱才,经常邀请名人雅士一起诗词酬唱,而内廷侍卫多为胸无点墨的大老粗,你身在皇宫,若能找到适当的机会向当今皇上展示你的文韬武略,必能得到重用,做侍卫不过是你入仕的桥梁而已。”
和珅仍有些犹疑:“大内侍卫虽说是满人优先,但以我这点功夫,恐怕难以入围。”
吴省兰提醒道:“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拥有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而且还是刑部尚书的孙女婿,尚书大人手眼通天,为你谋一个小小的宫廷侍卫之职,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听了吴省兰一席话,和珅顿觉受益匪浅,当即表示他日若遂凌云之志,定不忘恩师首功。
事不宜迟,和珅告别吴省兰后,径直来到冯府求见英廉,他开门见山地说:“爷爷,孙儿实在惭愧,自从科举落榜之后,我每天在当铺里做生意,可这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现在正值大好年华,应该以博取功名为朝廷建功立业为己任,岂能沉湎于金山银堆之中醉生梦死?”英廉说:“你才学出众,现在好好复习,待来年科考一举上榜入仕,也不算晚。”和珅说:“孙儿自知并非才学卓绝之士,加之当今科场腐败,滥竽充数者甚多,科举入仕之途难有胜算,不如另辟蹊径。”
英廉是个聪明人,知道和珅心中已有主意,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和珅也不含糊,直奔主题:“咸安宫官学的吴省兰老师指点我去做皇宫侍卫,不知爷爷以为如何?”英廉说:“皇宫侍卫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只是份低贱的差使,你真想做吗?”和珅说:“皇宫侍卫虽不是什么好职位,却可以经常见到当今皇上,如果能博得皇上的赏识,也能成就一条入仕之道。”英廉终于明白了和珅的用意,问道:“那你是想让我帮你谋个皇宫侍卫之职?”和珅说:“孙儿正是此意!倘若有朝一日孙儿能飞黄腾达,必会饮水思源,也算是没有辜负爷爷对我的知遇之恩。”英廉笑着应允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和珅正在家中读书,忽然接到一个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兹募满洲正红旗三等轻车都尉和珅为御前候补侍卫,一个月后正式入职。”顾名思义,御前候补侍卫是补缺的,因为皇宫大内的御前侍卫每年都有晋升、降职或退职的,所以,大内侍卫每年都会有新鲜血液注入,入职前须培训一段时间以熟悉宫内规矩,入职后随即转正。
一个月后,在冯英廉的保荐之下,和珅顺利成了御前侍卫。当和珅目睹皇家的气派和皇宫的森严时,内心不由震颤不已。不过,御前侍卫大多数只是站岗巡逻,偶尔跟着太监去外面宣旨,见皇上的机会是多,但很少有机会与皇上搭上话。
冬去春来,转眼五年时间又过去了,一天,和珅回到家中,和琳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便在家中置酒与他谈心:“哥哥,我看你今日不太高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和珅叹口气道:“唉!我这个御前侍卫也干了四五年了,皇上倒是见了几百次,但始终未能与皇上说上一句话,这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和琳安慰道:“守得云开见月明,哥哥有经天纬地之才,早晚会得到皇上垂青的。”和珅点点头说:“你说得有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来,我们今晚不醉不休。”
说来也巧,就在和珅有些泄气的时候,机会便马上来了。第二天,久居皇宫的乾隆皇帝突发奇想,打算微服出访,去京城各处体察一下民情。和珅受命与另外两名侍卫一起保卫皇帝的安全。他心中暗忖:自己进宫做侍卫已经四五年了,难得与皇上同行,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
这次微服出巡一行四人,和珅假扮乾隆的儿子,另外两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假扮随从;乾隆则脱下龙袍,摇身一变成了富商大贾。出访时间只有一天,他们打算早出晚归,时间安排很紧凑。上午,他们漫步于北京的大街小巷,乾隆见街上摊贩众多,外地游客如织,对和珅说:“京城贸易繁盛,这是谁的功劳?”和珅回道:“京城乃天子脚下,当然是皇上天恩,谁敢贪功?唐朝兴盛时,首都长安也不过如此。”
乾隆听了心里很高兴,一边走一边问和珅道:“你入宫几年了?今年多大年纪?结婚没有?”和珅答道:“皇上,奴才入宫5年了,今年26岁,18岁就结婚了,刑部尚书冯英廉是奴才的岳祖父。”乾隆又问:“哦,你家是哪旗的?现居何处?”和珅说:“奴才是正红旗人,现居驴肉胡同。”乾隆问:“你的父亲是谁?”和珅说:“奴才的父亲叫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统。”乾隆说:“常保这个名字朕好像有点印象,那你家祖上可有什么世袭爵位?”和珅说:“蒙皇上隆恩,奴才家有个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袭爵位。”……
和珅与乾隆并肩而行,边走边聊,不觉已到中午,该吃午饭了。他们一行四人走进一家山西面馆,乾隆说:“今天朕请客,待会放开了吃,想吃什么菜随便点。”和珅说:“皇上,奴才想跟皇上喝酒。”乾隆说:“今天我不是皇上,而是你的父亲。”和珅笑道:“奴才一时疏忽,忘了此事。父亲,您不想尝尝这坊间的美酒吗?”和珅一路与乾隆闲聊,已然放松下来,只见乾隆扭头对另外两名侍卫说:“你们两个意下如何?难道就不怕喝酒误事?”那两个侍卫说:“我等肩负重任,不敢擅饮。”和珅闻言大惊,立马回过神来,对乾隆说:“奴才,不,孩儿一时贪杯,疏忽了,疏忽了!”乾隆板着面孔,不再和颜悦色,和珅吓得头上直冒冷汗,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
午饭过后,他们继续巡游。在一个胡同口,乾隆突然停下了脚步,和珅顺着乾隆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乞丐。良久,乾隆才说:“这些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以行乞为生?”和珅说:“值此太平盛世,皇上恩泽遍于天下,想来必是这几个乞丐好吃懒做,故而行乞。”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叫翠红楼的妓院,乾隆说:“男盗女娼乃万古恶举,朕欲整治这种歪风邪气,你觉得如何?”和珅说:“皇上仁德,但此种风气古来有之,若想杜绝这一现象,恐怕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办到的。”
不多时,他们又路过一家叫聚赌坊的赌场,只听得赌场中人声嘈杂,乾隆说:“赌博使人倾家**产,朕想要禁赌,你以为如何?”和珅答道:“赌博虽然可恶,但这是人之本性,奴才没有听说过历朝历代有禁赌成功的。”乾隆闻言心中不悦,正色道:“朕以大义治天下,你每拂朕意,这是为什么?”和珅惶恐地说:“奴才说的都是心里话,请皇上恕罪!”旁边的两个侍卫见和珅遭斥,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当天晚上,和珅满脸愁容地回到家中,他的夫人冯霁雯关切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和珅垂头丧气地说:“夫人有所不知,今天我与皇上一起巡游京城来着。”冯霁雯说:“这是好事啊,那你为何闷闷不乐?”和珅懊恼地说:“皇上今天以黄赌之事询我,我据实回奏,哪知却拂了圣意,都怪我太老实了。”冯霁雯听了反而放下心来,说:“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依我看,皇上表面上对你不满,其实心里在称赞你是一个性情中人呢!”尽管如此,和珅内心仍忐忑不安,总担心遭到乾隆的责罚。
没想到事情果真如冯霁雯所言,回宫后,乾隆觉得和珅这个侍卫敢说真话,又勇于任事,次日便特批和珅为自己的贴身侍卫,常伴自己左右。这是和珅仕途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从此他不再是普通侍卫,而是乾隆的贴身侍卫,可以常伴君侧,表现自己的机会也更多了。
一天,乾隆正在御花园散步,和珅紧随其后,突然,军机大臣董诰一脸焦急地小步跑来:“皇上,云南巡抚呈报,有缅甸要犯逃脱,据报系主要敌酋之一。”乾隆闻言勃然大怒,斥责道:“缅甸在明朝时曾为藩属。我大清入主中原后,无暇他顾,近年来缅甸内乱,我大清也没有乘虚而入,岂料新任缅甸国王登基后竟敢兴兵犯境,如今缅甸敌酋越狱,这是谁的过错?”董诰说:“典守者难辞其咎。”
这时,站在一旁的和珅突然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啊!”乾隆见和珅自说自话,怒道:“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和珅惶恐地回道:“皇上恕罪,奴才刚才听董大人与皇上说缅甸要犯逃脱一事,心有所感,想起《论语》中的一个典故:‘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乾隆惊讶地说:“你对《论语》中的典故倒是挺熟悉的,什么时候学的?”和珅说:“皇上,奴才曾在咸安宫官学中读过几年,粗通文墨,今日有感而发,请皇上恕罪!”
乾隆见和珅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还曾经是咸安宫官学的学生,有心考他一考,就让他说说《季氏将伐颛臾》这一章讲的什么意思。
这正是和珅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平日的刻苦攻读,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说道:“重教化,修文德以怀人,不然则国家分崩离析,祸起萧墙,此后圣人之见也。然,世易时移,如今之世,远方多顽固不化之人,仅以教化化之,不示之以威势,则反易生妾心。如此,于国于都,应首重教化,修文德以服人,使远者来之,来者安之,且加以威力,防微杜渐,不然,就真正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