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刚放下电话,年轻的秘书就带着市委副书记李成梁进来了。
李成梁坐下后,看到路鸣满腹心事的样子,又刚好听到了电话的尾音,就问路鸣:“路书记,是不是王亚彬来电话了,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路鸣拧着眉头,泱泱不快地说道:“亚彬他们把吴美珩抓住了,可是又让当地的警方给救走了。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呆下去也于事无补,我就让他们先回来。总之是很不顺利呀。李书记,我们先不说这个了,说说你那里的情况吧。”
“我们的工作非常顺利,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你们还欠什么东风?”路鸣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李成梁。由年初几百名农民围守市政府大门的那次事件所引发,农村与土地问题成了路鸣心中亟待解决的首要任务,几乎和城北区的改造工程齐头并进了。经过对相关政策的深入研究,和对这方面的专家的悉心请教,加上郝祖国的出谋划策,路鸣从中找到了突破点,雷厉风行地派出了工作组,到各地县去摸查情况,而主动挑起这个重任的就是主持公检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李成梁。路鸣对这件事的期望可以说是相当地迫切,他几乎是提着鞭子在追赶李成梁和他的工作组,要他们交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来。而李成梁也终于发现自己揽下了一个苦差事,虽叫苦不迭,可好在工作组在下面的调查进行得还算顺利,总算有了一些成绩。面对路鸣紧迫的追击,李成梁不敢说成竹在胸,提一两个条件他还是有底气的。
“我们辽海市出现的任何问题,都跟我们的领导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次也是一样。经过调查后我们发现,农民的一部分土地大都是让市县的干部们给承包了。尤其是我们市上的一位领导,相当的大手笔,他一个人就把一个村的土地基本上承包完了。”
路鸣大概明白了李成梁的意思,点点头,说道:“是啊,土地量化工作的阻力之所以这么大,根子就在这里。”
“我倒认为这件事既有它的坏处又有它的好处。如果土地是被一般市民承包了,工作反而要做得更谨慎更细微,现在的这个情况可以说对我们更加有利,因为这个人群很集中,也是一个我们很好动摇的群体。当然,困难也就在于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光靠我们的工作组,力量还不够。所以,我建议召开全市科级以上干部大会,给直接或间接承包农民土地的干部们讲清楚,从上面施压,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老李啊,你提的这个建议很好。但是这个工作要怎么做却很关键。不要以为这个命令可以随便下,而且这个命令也不能硬下。劝说的工作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得更扎实、更彻底。不管是县里的干部、还是市里的干部,到农村承包土地都是符合当时的政策的,是平等竞争,我们不能否定。只是现在引起农民不满了,城市与农村之间出现了矛盾,不解决的话就会引起各方面的问题,我们要从这一方面入手做工作。”
路鸣站起身来,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肘,然后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了沙发上。从早上进办公室到现在,他一直伏案批阅文件,将近四个小时保持一种姿势,使得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僵。他转了转胳膊走了两步,周身的关节就咯吧咯吧地响了起来,李成梁听了个清清楚楚,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位年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领导:“书记,你的骨头都生锈喽,要加强锻炼啊。”
路鸣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文件夹,苦笑着问:“你说我要怎么加强锻炼?”
李成梁嘿嘿一笑:“这个好办,跟我们工作组一起到下面去,每天爬坡上坎,日行百里,一个月下来保准你青春焕发,活蹦乱跳。”
“老李同志,你这可是话里有话啊。”路鸣笑道。
“哪能呢,我是说真的,这一次下去收获不少,感触良多。有机会希望书记你亲行一趟,就一定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这些话了。农村和农民问题,不仅是在我们辽海,在全国,也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了。”
路鸣敛起笑容,微微颌首:“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你们工作组这次一定要把工作做扎实,做彻底。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光是解决土地承包纠纷问题,还有农村的医疗、教育、基本建设等等问题都等着我们解决,困难重重啊。”
“嘿,书记啊,你可不要再给我重担了,咱们还是把眼前的问题先解决了再说其他的吧。”李成梁连忙讨饶,虽说农村问题日益严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而以他对路鸣的了解,知道这位领导的行事作风,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他不说则已,一旦话出口,那可是势在必行的。心里有些懊悔,李成梁扮出一张苦脸来,希望书记能够理解他的难处。其实这一次的土地纠纷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城市与农村的贫富差距造成的。改革开放以前,这种差距并不明显,而且在自然灾害那几年,农村比城市存在着些许的优势,动乱年间尤其如此。所以以前的农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但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农村却始终在原地踏步,纵然出现过一部分先富起来的典型,但那只是凤毛麟角,在拥有八亿农村人口的中国,这个比例严重失调。经济差距造成了心理落差,农民产生的仇富心理是造成矛盾的主因。造成仇富心理的原因也并非农民思想的狭隘、自私,而是长期低文化、低收入带来的低素质,以及对法律的无知和漠视。所谓无知者无罪,在这个问题上你不能跟农民讲道理,更不能讲法律。
“我还是那句老话,一切牵扯到农民利益问题的事情,我们一定要以农民的利益为重!”路鸣坚定地说:“凡是在农村承包土地的干部,都应下去主动与农户协商解决,如果人家同意继续让你承包土地,我们也可以认可。反之,你就得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把土地退给农民!如果不按照市里的部署在一定的期限内把土地退还农民,那承包土地给自己造成的一切政治上的损失,均由自己负责!”
李成梁拿出小本将路鸣的这些话记了下来。
“老李同志啊,无论哪一方,切记在做工作时一定要注意分寸。因为据我知道,承包农民土地的事情,在各县都很普遍,涉及的人也很多,这是一个马蜂窝,不好捅啊!所以,方法一定要巧妙!巧妙这个词要用得恰到好处!”
李成梁不住地点头:“是,书记,我明白,我们要巧妙地让工作组的同志给农民提示什么叫村民自治,怎么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把承包的土地给要回来。同时,我们也会在全市的干部工作会议上巧妙地把这件事提出来,再巧妙地施加一定的压力,巧妙地转告书记你刚才的意思。”
“对头!”路鸣坚定地点了点头:“土地问题是三农问题的首要问题。你要告诉工作组的同志们,大家要树立执政为民的思想,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要认真的解决农民提出的问题,对个别农民提出的非份的要求,要耐心的讲事实、摆道理,切忌简单粗暴!”
路鸣补充说道:“在废止承包合同的同时,还要合理地把承包大户在土地上的实际投入算出来,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要充分发挥村民自治的作用,村民的事情村民自己说了算。任何组织和个人都不能干预和左右村民收回土地的意志!另外要因地制宜,一村一策。要推选一个村民代表参加土地收回工作小组。凡是涉及土地承包的问题,都由村民小组说了算。对于以地抵债的土地,赎不赎回来,怎么赎回来,以及土地怎么量化、设施农业怎么量化等等,要考虑周全。”
“书记,工作小组我们已经建起来了,您说的这些我已经记录下来,马上就去实行。”
路鸣看了一眼李成梁的那个小本子,手在沙发上轻轻拍了拍:“同时,你还要注意一点!千万不能以‘两委班子’代替村民工作小组!”
“就是支委会和村委会?”
“对!”
李成梁不由自主的感叹,书记不仅工作严谨,而且博学多才,对于许多情况就连他这位负责专项工作的副书记都不了解,路鸣却八面通透,似乎没有他不知晓的。赞叹之余,又不免为书记的身体担忧,所谓博学并非轻而易举之事,自然是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和学习,除了工作之外,路鸣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什么时间,这样超负荷地运转,身体总有一天会被累垮,何况,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路鸣感激的眼光中带着忧虑和沉重向李成梁点点头,表示了谢意。然后他略侧起身体,倾向李成梁那边。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一般都用在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或者说,是他不自觉地用这样的身体语言来告诉对方,谈话要结束了:“老李,对于我的这些建议,你要是同意的话,就算是我们市上的口径了。你要把这些精神不留任何痕迹的贯彻下去,在贯彻执行的过程中,一定要体现村民当家作主的原则!这一点很重要!”
6、市委书记的决心
已经在路鸣搭班子4年之久的李成梁,当然非常清楚书记的这个习惯,他连忙抓住话尾提出最后的一个要求:“书记,这项工作最大的问题是资金问题。”
路鸣稍微地一怔,身体又靠回到沙发上:“你说的对,不管在哪里,钱都是大问题。村民如果没有钱赎地的话,很多问题就不好解决。但是老李你放心吧,这个问题我已经给你解决了。”
李成梁大喜,眼睛里都放出了光芒:“解决了?”
路鸣看到李成梁这样的反应,有些忍俊不禁:“老李你还真是现实啊。前些天,我让财政厅王厅长到北京去了一趟,他已经通过财政部、农业部弄来了一笔钱。怎么使用这笔钱,利息问题、偿还问题等等,王厅长会找你汇报的。不过,你记住一点,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使用这笔钱。如果哪个工作队实在没有办法了,找到你这里来,你再给他们解决。”
路鸣呵呵一笑:“好,我就等着你们凯旋的好消息。”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开了,钱韦杉就像是一直在监听着这里的动静似的,时间拿捏得分秒不差,正好是两人握手话别的时刻:“书记,王市长来了。”
“哈,那我该让路了。”李成梁笑道。
王立从钱秘书身后闪出,带着几分揶揄地语气开玩笑说:“领导还真是体恤我们这些同志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