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儿八千的咱家又不缺,你收它干嘛呀?”她开口驳斥道,心里当然是不服气的,她觉得该谁硬气的时候谁就得硬气,决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叫我说咱就该既不收他们家的钱,也不和他们家瞎参合,咱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忙也不帮,他们想找谁就找谁去,有本事让他们使去,有钱让他们花去,咱闲得没事管他们家的那些浪秧子事干嘛呀?我还就看不惯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老了老了反倒是遇见点什么事沉不住气了呢!从前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怂样子啊。”
“你这个人啊,就是没见识,你说我收干嘛的?”他把这辈子好不容易才精心培养出来的干他这一行不可或缺的标准脸一绷,然后慢条斯理地扭头厉声训斥道,“我当时要是不收,往轻里说,他会觉得我看不起他,没点人情味,往重里说,他会骂我见死不救,不仁不义的,对不对?我这回要是不接他的招,不出面帮着他们找找咱姐夫去,他一家人回头能恨死咱一家人的,你信吧?”
她低头不言语了,想想他的话也是在理。
“所以说,”他加重语气解释道,“我收了他家的钱,我安心,他家也安心,我不收,他家恨我,我也闹心。再说了,就这点熊钱,对于唐建华那样的大老板来说算个屁呀!说难听话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说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不收?我有什么理由不收?不瞒你说,我心里还嫌他送得少呢,噢,这么大的事就给我这么一点钱,也有点忒看不起我了吧?”
“他唐建华以前不就是个拉地排车的吗?”他似乎越说越有气,开始揭起唐建华的老底了,“和那个熊窝窝囊囊的道武一样一样的,叫你说,他这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噢,我堂堂一个那啥,因为这个事拿他家这点熊钱,那就是给他家面子,给他家脸,你懂吗?”
她当然懂了,只是心理上感觉不舒服而已。
“平时多少人哭着喊着想送给我钱,”他又非常摇骚地说道,再一次让他媳妇充分见识了一下他的雄才大略和缜密思维,“我还不想要呢,我还嫌腥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都是本乡本土一个庄上的,人家只是让我牵个线,搭个桥,又不让我具体干什么,我作为一个历来都是说一句算一句的大老爷们,你说我能直接拒绝吗?我是那样的人吗?再怎么说我在咱这片大小也算个人物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辩解道,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我想给你说的是,你说话也不要那么牙长,因为这事九归一还是俺姐夫说了算,你现在揽得这么宽,话说得这么壮,到时候万一帮不上什么忙,我看你怎么收场。”
“哎呦,你个熊娘们,给你点好脸你还上天了,是吧?”他有些急眼了,于是张口就骂道,老虎不发威,她还以为是病猫呢,“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牙长话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难道是我胡说八道吗?他唐建华既然那么风光,那么敞面,看着简直和个人熊似的,可是他平时理过我的茬吗?上次在唐老三家温锅的时候,他对我还是带理不搭的呢,我干嘛要对他心慈手软啊?”
他这话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她也理解不了。
“实话告诉你吧,”他又非常气愤地说道,“他这点熊钱我还真没看上眼呢!退一万步讲,就算恁姐夫那边出不上力,我照样有办法让他们一家人对我千恩万谢的,你信不信?”
“这个我当然信了,因为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也有些愤愤然地说道,看那个样子就是要直白地揭他短的意思,只是老夫老妻之间不需要用话明说罢了,“平时唐建华对你是不大尊重,也不怎么理乎你,那你干脆把那1万块钱给人家退回去啊,你别收不就完了吗?现在搞得腥不腥淡不淡的,你觉得有味吗?”
“哼,实话给你说吧,”陈向辉把带着几根白色杂毛的眉毛非常蛮横地一扬,把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腮帮子一振,特别大声地教训何翠道,“钱多钱少的其实在我眼里根本就不是个事,我看中的也不是他们给的这个钱。你凭良心说,从古至今咱家什么时候缺过钱?我收了他家的这1万钱,我就图个高兴,我就图个爽快,收完之后我浑身上下旮旮旯旯哪里都好受。这个钱我收得心安理得,收得名正言顺,收得理直气壮。他一家人也是的,你长着两个眼就没看见吗?他唐老三不也是送得高高兴兴的,心甘情愿的吗?你说,这两头都喜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我干嘛要给钱过不去,我干嘛要给自己过不去呢?”
“那行,你既然这么说,那干脆你自己去跑这个事吧,反正你想怎么办我是没什么意见,这个家归根结底还是你说了算,我不过就是个幌子罢了,这个事我还不懂吗?”她意味深长地嘟囔了一句,同时又冷冷地笑了一下,就好像去地里砍高粱的时候顺便割了几把碍眼的草,反正都是捎带着的事。
她这话说得他心里顿时虚了不少,比他的老肾还虚。
“姐,你整天就是这些熊事多!”他在灵魂深处迅速检视了好几遍自己以往干过的所有对不起她的事,并再一次确认她虽然嘴上是这样说,其实也没掌握什么真凭实据,然后他就口气异常强硬地说道,“你口口声声地说你是幌子,那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幌子?是绿的还是红的,是蓝的还是白的?我看在咱这个家里,你比玉皇大帝也差不哪去,天老大你老二,你就是不让人张嘴说话,只要我一张嘴,你就给我个蚂蚱填。你倒是给我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说说,我有什么事闹到最后不是听你的?咱家表面上看起来大事小事都是我说了算,可实际上呢?在这个家咱两人到底谁当家,你恐怕比我更清楚吧。我就早说过多少回了,孙猴子再厉害,再能,它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吗?”
真要论起吵架或者是说偏说歪和指桑骂槐,作为一个农村老娘们的何翠当然不是老猴陈向辉的对手,毕竟她的脸皮没有他的厚,心也没有他的狠。而实际上她也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有些话也就是点到为止罢了,尽管表面上她应该没有什么见识和想法,可她怎么着也是做过多年那个啥夫人的,搁农村来讲那个思想境界和眼光看法也是相当不俗的,外人也是不敢轻易看低的。她见他在说话间就有些不寻常的恼怒了,表现出一副就要狗急跳墙的样子,便立刻不再和他针锋相对地见一句顶一句了,而是马上转换话题,替自己找台阶下。
“咱两人在家里把嘴皮子磨破也没用,”她叹口气道,算是甘拜下风的意思,“你还是赶紧给咱姐夫打个电话,把这个事给他先说说,听听他什么意思吧。”
他也懒得再和她争论了,因为他深知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多清白的好鸟,更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之流,遂摸起家中的座机给白正源打电话,好探探他两桥的口气和态度。恰好白正源当时也不忙,心情也不错,就饶有兴致地听了他的一番表述,并最后同意让他晚上带着唐家的人来家里一趟,商量商量这个事,想来这个面子已经不小了,小姨子家的事岂可等闲视之?
当天晚大约七点半左右,唐星伟开着蓝鸟车拉着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有陈向辉和唐建英两人就去了白正源家。到了地之后,唐星伟和唐星强哥俩在外边等着,陈燕蓉和唐建英跟着陈向辉就进了白家。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陈燕蓉和唐建英两人就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由陈向辉领着从白正源家出来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答案全都毫无保留地写在求人者的脸上了。事情竟然办得出奇的顺利,白正源略一客套就收下了唐家送的东西,并且很直白很明确地表示在唐建华的事情上他会酌情办理、尽力而为的,他让唐家的人回去后耐心地等待就行了,别的也不用多想,万事他心里有数。
10月5日,县检察院以经济诈骗罪对唐建华提起公诉,同时被指控的还有青云县商业物资经营公司的经理朱振业。而在此前,连唐家花钱请的辩护律师也被人家找了个非常合适的理由给拘了15天。最终,公诉机关所指控的理由是唐建华与朱振业虽然签订了借款协议,但是唐建华实际上只给付了一部分钱,即便是再加上后来借的,一共也没有唐建华说的那么多,所以他和朱振业合伙骗钱的事就是显而易见的了。
公诉机关认为,唐建华见青云县商业物资经营公司还款无望,便与朱振业串通合谋共同伪造了后来的借据,并据此诉至鹿墟中院。他们认为唐建华、朱振业二人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恶意串通,只是因为案发时借款尚未实际归还,所以属于诈骗未遂。
青云县法院就此案进行了审理,并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取证。县法院最后认为,唐建华与朱振业两次签订的借款协议属实,公诉机关指控唐建华两次仅给付朱振业所在公司部分款项的证据不足,指控唐建华犯有诈骗罪的罪名不能成立,唐建华无罪。
当唐建华和他的家人得知县法院这个判决时,眼里都不禁流下了心酸无比的滚滚热泪。有多少个难捱的日日夜夜啊,他们一家人因为他蒙受的不白之冤而饱受折磨和倍感屈辱,有多少回他们曾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有多少次他们一家人甚至都走到了绝望和崩溃的边缘啊。今天老天终于开眼了,他被正式认定无罪,那帮意图陷害和整治他的卑鄙小人、无耻恶人的下流、龌龊、低级的勾当也终于被挫败了。他们一家人真切地感受到乌云终于散去了,太阳终于出来了,乾坤终究还是朗朗的,大道终究还是笔直的。
可是,就在他们家悄悄地进行非常有限度的庆贺时,却又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更加郁闷和难以接受的现实,那就是虽然县法院判决唐建华无罪,但是他本人并没有被立刻从里边放出来,因为公诉机关要依照程序对该案进行抗诉。
第一仗侥幸打赢了并不意味着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唐家的人在经历了短暂的高兴、欣喜和冤屈得到昭雪的快意之后马上又陷入了无穷的悲愤、苦恼、彷徨和绝望当中。他们一方面庆幸找对了人并花对了钱,暂时打赢了这场官司,一方面又对某些人的步步紧逼感到极端的无助和恐惧。对手的力量就像法力无穷的魔鬼一样形影相随地跟着唐家的人,既不可捉摸又难以逃避。
他家的人恨不能把背后的真正主使找出来剥皮抽筋和千刀万剐,可是又不能确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这就好像一个人在浓浓的黑夜被蒙头装进了麻袋之后又被很多人暴打了一顿一样,受害者明明大概地知道是哪一伙人干的,但就是抓不到任何确切的证据来证明就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干的。当刻骨的仇恨无处发泄时,那将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啊!而无声的较量还在进行中,一切都还要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