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缺乏的理性暂时失去了判断和思考能力,他被一种女性所特有的能量和气场包围了。他发觉她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小女孩,也许这一点才是他最应该珍惜和重视的。等他能稍微清醒一点之后,他又非常偏执地认为,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坚韧不拔的毅力或许比漂亮迷人的外表更重要,至于对于一个即将进入恋爱状态的女孩来讲是否如此他就不得而知了。面对这份新鲜、温热、毫不费力就得来的和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感情,究竟是该尽情地接受还是该明确地拒绝,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觉得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包括人脑子中的固有想法,因此他决定把自己的心交给时间老人,让它老人家来替自己做出某种选择。他放弃了分析,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身上肩负的巨大责任。
同病房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恰好老家也是青云县的,是南部河涯镇岁河村的。这个女孩是因为在青云县人民医院被误诊误治从而由一个原本无比健康的女孩变成一个右腿有些跛行的女孩的。确切地讲她现在已经算是一个残疾女孩了。她叫姜宁,一个非常美好温馨的名字。桂明相信她的外貌不输任何一个气质优雅、美丽大方的城里女孩,如果她不再回到条件艰苦、环境较差的农村老家的话。漫长的住院治疗把她的皮肤养白了,气质养好了,使她变得更像一个城里人了,而繁琐而痛苦的医疗纠纷又把她的希望和信心打击得粉碎,使她那原本应该充满阳光和快乐的青春逐渐变得暗淡无光、晦涩幽暗了。她前前后后断续地经历了很多病友,桂明是最让她感觉开心和明朗的一个,她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差不多都被他的到来驱赶殆尽了,而他才刚隐隐发觉这一点,尽管他还能确认这种情况。
她天生的美丽是身旁的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尽管她的腿现在不好。她身材匀称挺拔,体型较为丰盈可人,那双清澈纯净的充满生命活力的眼睛又很大,仿佛写满了无穷无尽的山村童话,乌黑上翘的长长睫毛上好像挂满了优美动人的诗情画意,一头利索干净的短发既能适应医院生活又显得活泼精巧。她的左腮下边接近脖子的位置处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胭脂胎记,也给她添了几分难得的靓丽和别致。
黄汝和桂明都注意到这一点了,尤其是黄汝,她在和桂明交谈的过程中曾经数次认真地观察了姜宁的各种神情和举动。凭着女人的超强直觉,她以为那个她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应该稍稍有点喜欢桂明,也就是她一心一意想要得到的男朋友。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暗自伤神和醋意萌动。她当然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毫无理由的猜测对桂明和那个女孩来讲都是不公平的,但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
“也许,是我太在乎他了。”她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如果上帝把那个女孩的容貌和年龄赐给我该有多好啊,”她又开始像没遇到桂明之前那样胡思乱想了,且能从中得到某种效果奇佳的安慰和支持,“那么我将是完美无缺的,将是桂明绝对拒绝不了的,因为他将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的心,还有我健康的身体,正如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那个女孩的出众外貌一样。”
突然间,她的心猛然震颤了一下,仿佛里面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离开了她的身体一样,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我的心一时半会他是看不见的,”她自怨自艾地想道,似乎忘记了今天到医院来的目的,“而那个女孩的美丽却是他显而易见的,甚至是他想刻意忽视都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天啊,我们还没有开始热恋,我就忍受不了他身边有美女的存在了,而且还是那么怯生生的毫无社会经验的一个农村黄毛小丫头。唉,我的心难道只有这么小吗?可怜可悲的我啊,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更加强大的自信啊……”
桂明当然是想不到黄汝那些细密如发的小心思的,他只是对她的要求感觉有些礼节上的难为情而已,因为他还没有正式接受和承认她作为自己的女朋友。而她偏偏又认为只要他不拒绝她来陪护,那就等同于默认了她作为他女朋友的身份,而这种默认不需要任何外人来进行公证和确认,甚至都不需要当事人有一个肯定的表示,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不需要。
“我是否又有点过于自信了呢?”她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又看了一眼同病房那个可怜而又盲目乐观的女孩,“我宁可去做十本账,也不愿意去猜测人心,尤其是另外一个女孩的心。”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既苗条美丽,又温柔大方,还情趣高雅的女孩子走进我的生活呢?”他躺在病**突然这样自问,心中还涌起了莫名的伤感,一种他很不熟悉的感情,“在这方面我是否有些过于贪心了呢?以我的粗苯资质、愚钝秉性和连我自己都感到些许自卑的经济条件,我配得上这种奢望吗?如果是贪心,我就该更用心……”
“也许,薛薇应该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他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得寸进尺地想道,心里的阵脚早就乱得不可收拾了,“她好像完美地集合了姜宁和黄汝两个人的优点,而又在同时摒弃了她们各自的缺点。从某种程度上讲,她才是我最理想的意中人,如果抛弃一切外在的人为的束缚的话。是的,我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尽管这是完全不应该想象的事情,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了,而且还想象得那么生动具体……”
“啊,这种想法是不道德的吗?”他不愿意面对这个问话,并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现在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还是先好好养伤吧。”
说完可以说的话后黄汝就不得不离开了。她和桂明之间还远没达到那种即使彼此之间不说一句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或者低头不看,仅是互相依靠着也能在一起愉快地消磨半天光阴的地步。
他凝望着她离开之后轻轻关上的那扇白色的病房门,并没有立即陷入什么沉思当中,而是在快速地猜测着姜宁此时的表情和动作。而她则在离开病房之后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张哥,看你闲着没事,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活泼好动的小老乡姜宁美女竟然在黄汝走后直接对着桂明笑道,“上次我们去北京看病,那里的大夫一听说我是从青云人民医院过来的,直接就瞪大眼睛说了:哦,青云人民医院,我知道,我知道,它在我们北京医疗界可有名了,据说误诊率特别高,没病能看成有病,有病能看成没病,这个病能看成那个病……”
薛薇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一道比较陡峭和难测的坎,以桂明有限的智商他注定是绕不过去的。在他第二次出事后,她只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就是要她替他请一周的假,理由是有些比较紧急的私事需要处理,但是具体是什么事他却没有告诉她。请假很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因为很凑巧那段时间里财务方面没什么要紧的活需要处理,所以公司负责人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带口问了句请假的原因,并没深入追问。
她凭着女人的直觉认为他在不长的时间里连续两次请假,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问题,而且上次他还受了外伤。女人一旦起了疑心很快便会坚定自己的判断并矢志不渝地为这疑心去寻找证据,而生活恰恰又经不起任何稍微认真一点的探寻和推敲。她觉得打一个关切的电话还是很有必要的,即便仅仅是同事也应该去弄清楚原因,特别是当有些事情对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时候,比如人家突然生了病或者家里出现了什么特别的变故和困难,甚至是感情方面有了什么较大的波折和困惑等等。
她一直都是纯真而执着的,这种特性使得她很快就从他嘴里得知了部分真相。他非常体贴而又谨慎地告诉她,他因为和别人发生纠纷被打伤了,但是除此之外他并未透露更多的细节。他既想让她知道大概的实情又不希望她过度担心和害怕。而对于她来讲,她更希望自己能够当面去听他讲述一下具体的情况,而不是在电话里匆匆忙忙地就把话说完,尽管她确信其实他们之间完全可以无话不说的,无论在何时何地。
对于黄汝的存在薛薇是知道的,她也料到黄汝会去照顾他,因此在是否去医院看望他的问题上她竟然还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是和单位的同事一块去,还是自己单独去呢?如果在医院里当面碰上黄汝该怎么解释呢?她细细地盘算和思量着这事,想要找到一种坚实的勇气来推动自己往前走。她想,既然他不愿意在请假的时候说明真实的原因,那么他应该是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这事,索性还是不要声张了,自己悄悄地去去就好。再说了,听他的话音他几乎是把事情都挑明了,即他这次受伤和他私下里揽活有直接的干系,说不定是公司领导指派的人伤的他呢。
“唉,江湖险恶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同时不无恐慌地自言道,“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同时又应了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桂明他何苦这么要强啊?在公司里老老实实地干好他的财务工作不就完了吗?什么所谓的事业,什么所谓的物质生活条件,对男人来讲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我家的生活条件倒是不错,”她很快就想到了自己身上,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联想,“可是谁也没见我平时有多幸福啊。我不仅不比那些经济条件一般的女人更幸福,相反还过得比谁都凄惨,都可怜,都痛不欲生。其实何止是凄惨、可怜和痛不欲生啊,简直就是叫人绝望透顶,让人看不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以期待的未来。我根本就是掉进了一个永远也别想爬出来的无底洞里面,这洞里有毒蛇,有疯狗,有幽灵,有僵尸,有一切我能想象得到的所有邪恶恐怖的坏极了的东西,却唯独没有爱情、亲情和友情,甚至连半点人性也没有。”
“程迎春所缺乏的正是桂明所拥有的,”她想到了更加具体的问题,并且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而且拥有得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根本不愁那么光明伟大的东西会凭空消失,因为那是桂明与生俱来的,是任谁也剥夺不掉的。他和他就像水与火,天与地,黑与白,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就算他们都化为空气或水,两者也不会混合交融。唉,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呢?更要命的是我还先后遇见了他们,这不早不晚的节奏啊……”
当天上午接近下班的时候她到医院去了一趟,这次是作为礼貌性的看望,她必须得完成。她去的时候桂芹已经从医院回去了,所以她们没有照面,因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行动。和黄汝一样,在探望期间她也对和他同病房的那个小姑娘印象特别深刻。她觉得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太鲜活了,太明亮了,太独特了。她想,如果她和小姑娘对视的话,她一定会首先败下阵来,因为那是一种无知者无畏和无私者无惧的眼神,那是一种心灵极度纯净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所独有的眼神,连上帝都会羡慕和嫉妒那里面闪耀着的绚丽光芒。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过那种奇特的眼神了,那种眼神似乎曾经在桂明的眼睛里淡淡地出现过,如果她细细寻找并慢慢回忆的话,或许还是能够发现一点点影子和痕迹的。
“他和她简直就像是一对亲兄妹,甚至是龙凤胎,他们俩真是太般配了,好一对难得一见的农村版的金童玉女啊。”她直到离开医院很久,甚至是在家里做饭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个事。
“真有点不可思议,我还要去看他,我怎么能不去呢?”她微笑着,琢磨着,还无比幸福着,“那里有那么一对精彩别致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