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觉得没必要再含蓄了!”他假装冷冷地回道。
“嗯,那么,希望我们两人都能够被选上,”她调皮地说道,眼睛里放射出另外一种光芒,掩盖了转移话题所带来的轻微不适,“既然我们都来了嘛,对不对?”
“你放心吧,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他安慰道。
两人随后又漫无边际地聊了很长时间。
不过,当他偶尔看见徐荣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觉得对方是在嘲笑并蔑视他。这是一种让他感到非常别扭和难受的滋味,也是一种在以后的岁月里很难忘却的滋味,这种滋味是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比如吃榴莲和山竹时的奇怪感觉,他就没品尝过。
在会议刚开头,当全体参会人员都按照程序起立准备唱歌的庄严时刻,突然出了点意想不到的小问题,那就是原本正放着轻柔背景音乐的音响突然坏了,变得不怎么正经了,搞得本来就很生硬僵化的模仿痕迹特别重的会场瞬间变得更加让人忍俊不禁了。意外总是在意外的时候出现,而从不考虑当事人的感受,简直太任性了。
晓樱隔着两排人从右后方静静地看着站立不动的桂卿,眼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犹如一只灵巧的小猫在西瓜地里准备去抓一只无知的小麻雀,同时若有所思地想起了两人作为高一同学以来,特别是去年他毕业之后两人重又相逢并进而熟识以来所断续交往的种种情景,心中不禁涌起了阵阵**澎湃的波涛,掀起了层层震撼心灵的巨浪。这波涛和巨浪已然冲击得她快要站立不住了,若不是在这等庄严肃穆的场合恐怕她早就要躺下歇会了。这是她头一次如此近距离且长时间地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观察他,而且能够看得如此正大光明和毫无障碍,丝毫不用在意旁人各种可能的异样眼光,简直让她幸福得都要失去最基本的领悟和思考能力了。她再一次觉得自己就要站立不稳了,或者说她的整个身心已经感觉异常疲惫不堪,从而急于想要躺下了,因为只有躺下才会舒服一点,而不至于那么胸闷、气短和心慌。令人神往的充满无限变幻可能的爱情毫无疑问是会令人眩晕的,而无限接近爱情的她目前正在深刻体验着的这种感情同样也是会令她眩晕的。她看他看得愈久,就愈发确信自己已经无力承担这种感情所带来的重负了。对于眼前的一切她当然也是有所怀疑的,但是她宁可不怀疑,宁可相信错觉,也希望此情此景永远地延续下去,如果这是一种错觉的话。
“那么,我爱他吗?”她无意中想到了这个千百年来叫任何人都难以解答的问题,随即就脸红了,感觉这个问题不仅荒谬透顶而且蛮横无理,甚至于完全不符合逻辑,至于是不符合什么样的逻辑,对此她无暇去作深入思考。
她断然想不到,今年春天他陪她在落凤山游玩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想过,并且比她现在还疑惑、还不安、还痛苦。猜测对方的心是否和自己的心一样,是一种很伤神耗力的游戏,能玩得起的人不多,她算是其中一个。她如此想了一会便不再死死地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了,因为她确实找不到什么比较好的答案了。上学的时候各科老师都曾经说过,考试碰到不会的难题可以先跳过去。题目是可以先跳过去,但是她又觉得心有不甘,便不由自主地又跑了回来,再想上一想。
“如果在这一点上是确切无疑的,值得义无反顾的,那么,我有足够的资格去爱他吗?”一想到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资格去爱他这个纯粹形而上学的问题,她的心跳得更加激烈无序且难以控制了,同时感觉整个人都在刹那间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奴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她一直不停地这样问着自己,直到感觉十分厌烦,无心再思考下去了。
她顷刻间就修炼成了一个资深的理论家,拥有了无可匹敌的超级大脑,似乎可以带领一大帮精英进行社科方面的大型课题的研究了。她当然知道爱情这种东西既是属于理论的和抽象的范畴,不能轻易为人所触摸和拥有,也是和生活实践密不可分的一种独特的行为艺术,但是却很难分清楚和把握好二者之间的明确界限与本质区别。
“我并没有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程度,而且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玻璃心女孩,可是,为什么却连承担一场如此简单纯洁的近在眼前的恋爱的勇气都没有呢?”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品味着青柠檬般的丝丝痛苦,一边如此自问着,“更何况我心中的他就在前面静静地站着,只有区区几步远的距离(且是用女人的脚步来衡量的,所以就显得更近了),连他的头发和头皮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并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期间有着无数想象不到的困难和障碍,此生永难到达……”
“也许,我可以抓住他,”她在陷入新一轮迷茫和愁苦的无意识之前又痛苦万分地想道,“至少是抓住他的心,哪怕只是片刻的时间,只要给我那么一点点勇气——”
“梁静茹甜美的声音可以给我勇气吗?”她想得越来越痴狂了,在旁人看来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端庄贤惠、温文尔雅的女孩子的作为了,“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我应该鼓起勇气告诉他,告诉他我的内心,我的想法,还有我的其他情况……”一待想到这个她一直都心明肚知但却始终都在竭力回避的“其他情况”,她的心迅速就沉入了一片阴暗黏重的泥潭当中,同时又像走进了一团浓重诡异的黑色迷雾里一样,且再也难以逃脱出来了。谁会慷慨仗义地给她足够的勇气?她该如何鼓起自己的勇气?她当然是无从知晓的,在这方面她确实只是个幼稚的小孩子。
“也许失去希望的人生才是最悲惨的,”她如此朦胧而又清晰地想道,并继而为此感到些许的羞愧和极度的委屈,也不知真实原因所在,且无法从这种奇怪的状态中及时地走出来,因而她希望能永远地站立下去,如同进入温柔的梦乡便不想再醒来,“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一点会发生在我身上啊,因为我从来都没彻底地失去过希望,哪怕这种希望渺茫到世人都认为几无可能的地步。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放弃努力和挣扎,我一直都在和自己进行着艰难的斗争……”
“唉,他是多么健康而又多么无知啊!”晓樱像深秋里一只将死的蚊子一样轻轻飘飘地感叹道,仿佛这个冬天是怎么都煎熬过不去了,而要再次见到那万紫千红的春天只能寄希望于来生了,“就像刚孵化的小鸟或者刚出生的羊羔一样,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充满了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一种既叫人迅速沉迷其中难以自拔又叫人很快堕落在自制力的深渊里的奇怪力量,我甚至愿意为亲近这种朝气蓬勃、源源不断的力量而失去一切啊!只可惜,他并不确切地知道我的心,又或许他虽然知道一点,但是却并不敢直接承认和面对。如果是后者,那么我真感到太高兴了,他竟然和我一样也会胆怯,也会恐慌,也会逃避。如果是前者,那么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真不知道他还在顾虑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如此顾虑的?”
“音乐怎么还没响起来呢,究竟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啊?”她一边这样傻傻地想着,一边以巨大的毅力和耐性承受着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悸动,犹如有人非要她去坐可怕的过山车一样,“我简直一会也坚持不下去了,我何苦非要来受这个罪呢?难道我事先能预测他会来参加这个会吗?当然不能了。我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就不至于整天这么烦恼和愁闷了。但是,如今他已然来了,我便觉得这是一种有着巧妙安排的天意了。由此可见这天意也是一种无所谓的天意了,确实不值得寄托太多的希冀,因为这希冀注定要破灭。不过,我是不应该这样想的,因为天意总还是要相信的,不然的话天意总有一天会让我死心塌地相信的。和把握他这个人比起来,天意其实更难把握。”
当然,此刻她那娇嫩柔弱的内心苦苦承受的东西还包括时断时续的狂喜,超越现实的狂想,难以自拔的消沉和低迷,不受控制的唾弃和痛恨,以及挥之不去的自怨自艾和不时来袭的妄自菲薄等各种复杂而奇怪的情绪。她完全左右不了自己的思绪和想法,犹如王母娘娘也左右不了多情的嫦娥一样,因而只能随着它们去肆意地驰骋冲突,特别是在眼前这样一种既压抑又轻松的特殊气氛里。生活中出现点小插曲真好,比如这次音响的及时坏掉就是如此,可以给当事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回忆,并且可以把很多别的东西都附加在这个回忆上,她又想。然后,她又感觉自己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并且也不确定刚才是否真的很难受,而不是她矫揉造作,仿佛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伤疤好了就该忘掉疼痛,这于她而言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机制。
“如果一段感情还没真正开始就不得不去结束它,那么尽快坚决而又果断地去结束它也许就是给了它一个最好的归宿,”她绝望而痴情地望着他那黑乌的头发、挺直的脖子以及宽阔的肩膀,就像望着蔚蓝色天空中那遥不可及的片片白云和正月十五的夜空中那一轮玲珑剔透的触手可及的月亮一样,她不住地告诉自己,“这是最人道的做法,也是最慈悲的做法,更是我必须得接受的做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更好的出路供我选择。有时候选择是艰难的,但是无可选择更是艰难的……”
她想到自己如此感性的人竟然进行了如此多的理性思考,情绪不禁有些低落了,一种迷失了人生之方向的感觉旋即笼罩了全身。她实在不知道台上的人为什么有勇气默默地坚持站立那么久都不去亲自有所行动,仅仅只是依靠工作人员来挽救那套简直无敌了的音响。假若换做是她,她肯定要去亲自过问一下,而不是装腔作势地无动于衷地呆站在那里表演给所有的人看,毕竟这里不是剧院。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个在适当的时候不拘一格且有所行动的人,一个不被自己所谓的身份和地位等外在因素约束和管制住的人,才是一个生动可爱且有浓厚人情味的人。她还非常乐观和谨慎地以为,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并且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为此,她甚至已经开始骄傲和兴奋起来了,仿佛他已经答应了将来一定会娶她,和她一起过日子。与此同时,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她越来越难以抑制住心中的这种骄傲和兴奋之情了。稍微换了个思路,想法就是不一样了,感受也不一样了,她想。
“临死的人都会想到什么呢?”她在快要不能继续忍受下去那种公开的无休止的弥漫着浓浓官僚习气的沉寂和无聊气氛之时,愤然而厌恶地想道,“正如我对他的感情即将结束的时候一样,我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他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必须得尽快下一个恰当的评语或者结论,我才能心安理得或者问心无愧……”
“是像待宰的完全无助的羔羊一样,只能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看着虚空的眼前吗?”在稍微跑题了一会之后她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同时想的内容也越来越多了,“无论有活力的还是没活力的,身边的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万千放不下的,最后也只能放下了,万千舍不得的,最后也能舍下了。我在这个人世间所看到的最后的东西,也许就是自己的眼泪了,一种有味道的水……”
“既然他不能转身,那就永远不要转身,免得我陷入无尽的痛苦和悲伤之中,”她如此虔诚地祈祷着,像个年轻的初入道的小尼姑一样,并且一再希望这种祈祷不要真的实现,因为她其实并没做好充分的准备来面临这种情况,“最情有独钟而又刻骨铭心的爱情,最一往情深而又矢志不渝的爱情,最配得上地老天荒和海枯石烂这些字眼的爱情,一定是纯粹的精神方面的爱情,并且不能参杂任何生理上的因素,否则便是不纯净的、不神圣的、不超凡脱俗的……”
“如果不能得到最好、最美、最动人心魄的爱情,那么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她竟然想得如此决绝和不容置疑,也难怪一时半会得不到他的心了,岂不知世间哪有这么绝对的东西,哪有如此不朽的东西,一切坚不可摧的被万众歌颂的东西都不过是人的美好念想罢了。
或许是她决绝得太早了,也或许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悲观了,竟然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可是她却不得不这样,犹如春天来了花朵会开,秋天来了叶子会落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冬天来了怎么会不下雪,怎么会不结冰呢?芸芸众生都曾走过的路,她岂能轻易地躲过去?
“人生的每一步就像玩俄罗斯方块游戏一样,”她继续不住地想象着,敏感而又任性地想象着,不管不顾的样子也是让人心醉了,“不管你手段有多高明,玩得有多精彩,拖延的时间有多久,最后总免不了要输掉的。那些心高气傲且总是不愿轻易服输的人,就是喜欢去挑战那个已经注定了的结局,这何尝不是一曲极其悲壮的哀歌呢?”
“我,在游戏还没真正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承认自己完全输掉了整个结局,”她觉得自己一直都悬着的心现在终于平安落地了,所以才想得这么平和柔顺,“尽管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和一千个不甘心。如果这也是宿命的话,那么我选择虔诚而恭顺地接受它,并且愿意承担因为爱上他而必须要承当的任何苦难与惩罚,包括因为放弃而产生的另外一种痛苦,因为想念而生出的另外一种悲哀,因为和他呆在一起而由里到外地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另外一种真假难辨的安详和陶醉等。关键的关键,核心的核心,我本人是幸福的,并且我希望他也是幸福的,我们都是幸福的。那么,这就够好的了……”
“最美好、最珍贵、最让人痴狂的东西,一定不能给予他,”片刻之后她又毫无头绪且意乱情迷地想道,简直是疯了一般,也不在意此举对他而言是否公正,他是否能接受得了,“如果我真正爱着他的话,因为得到之日便是失去之时。倒是些不相关的人,可以适当给予些许的温情和希望,因为不相关,所以不相关,于是不相关。希望他能懂,或者以后能懂,我最爱的人,我永远深爱着的人……”
“一切都要结束了。”她幸福而绝望地笑了,像个失去一切法力而只能沦为残婴的天使一样,这笑容自然是披着极度痛苦的外衣,这外衣自然又是破破烂烂的,千疮百孔的,令人不忍直视和细想的。
“岁月的书签,深深浅浅,窄窄宽宽,浓浓淡淡,”她不想让自己的脑袋全被那些于沉重和痛苦的东西所占据,于是就换了个路子思考道,好像她真的在思考一样,“回忆的锁,反反复复,来来往往,开合了多少遍。时光的笔墨,勾勒出美丽的眉眼,如昙花般瞬间惊艳,一朵极美的花已开在心间。前世深深的情缘,今生匆匆的遇见,转身与错过都在轮回之间。残酷而落魄的寒冬,冰冻了无尽的寂寞,世间有多少爱都到不了心中的彼岸。指尖上的刺,在心上结成霜,究竟是谁给的痛,又是谁给的伤?所有的一切都是欲说还休,欲盖弥彰。弹一曲月光,引一段遥望,无非是滚滚红尘之中长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