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秀珍不见了
桂卿离开饭店之后首先顺着水库北岸的断头桥到小亭子附近查看了一番,甚至还往亭子里面那一大间早已废弃多年的灰屋子里瞧了瞧,结果并没有看见小姑。他觉得小姑其实应该躲在这里边的,这个地方不仅避风,而且立在水面之上却并不在水里,既可以容人死,更可以容人生。他在亭子南边的空沿上略微站了一会儿,先抬头望了望天上银白色的大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全身的汗毛孔顿时都张开了,头皮也开始发麻。小亭子离底下水面的高度大概有十几米的样子,离平行的坝顶大概也有个十几米的样子。人如果从这个地方跳下去会直接落到水库最深的地方,所以即便是最会游泳的人掉下去恐怕也凶多吉少,何况一心寻死且一点水性也没有的小姑呢。此时他既不敢多想什么,也不敢在亭子附近久留,仿佛那水库里面有无数居心叵测的魔鬼正想把他拉下去作伴一样,吓得他赶紧抬脚往回走,连头也不敢回一下,好像一回头便走不了了。
“如果俺小姑要真从这个地方跳下去的话,”走的时候他不禁打着寒颤想道,“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早就淹死了,我来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就算是神仙下世也救不了她了。”
“淹死的味得有多难受?”他又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就不敢接着想了,人活活地被呛死的情况真是太可怕了。
可是,当他刚离开那个小亭子才七八步远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了,就好像被一根无形的带钩子的绳索给牵住了一样。
“如果俺小姑是从这个地方跳下去的话,”他又如此想道,并觉得自己这辈子总有操不完的心和挂念不完的事,好像他注定会成为一个宰相般的大人物似的,“那么过不了多久她的尸体就应该会浮上来才对啊,那我是不是要在这个地方再等一会呢?或许今晚她命不该绝,一时半会没有淹死,说不定会挣扎着往岸边爬呢。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在她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呢?她本来不该死的,我来了又走,结果她死了,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他越是犹豫不决走还是不走,越是觉得小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而越是觉得小姑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就越是不敢随便离开。他现在几乎敢认定这个小亭子是附近再好不过的自杀地点了,如果小姑选择跳水自杀的话。这里的风水这么好,真是太适合寻短见了,干别的好像都没什么意思。他来来回回地在断头桥上时快时慢地踱着步子,就像一个有天大的事急等着他做决定的君王一样,焦灼而烦恼,绝望而痴迷,他恨不能立刻潜到水里去看个究竟,看看小姑到底在没在水底。
终于,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而死寂的水面却连一点小小的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个吓唬人的小水鬼都没有。他再一次判定如果小姑是从这里跳水的话,那么此刻的她一定魂归九泉、一命呜呼了。带着对亭子附近那片可怕水域的极端绝望,又怀着对其他地方的渺茫希望,他从断桥又回到大坝上,由北向南仔细地寻找着,不敢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似乎他身上系着天下苍生的安危。
二三百米长的大坝他大概用了五六分钟就走完了,碰到两边有大块黑影的地方他就翻下坝顶去看看,结果到处都没有小姑的影子。西边自然不用说了,除了一片惨白清幽的砌坝石块之外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而东边坝下则是大一片零零星星的菜地,上面左一块右一快种着的白菜、水萝卜、胡萝卜、芫荽和芹菜等蔬菜散发着特别的清香,看起来这里好像也藏不住人。
剩下的两个寻人价值较高的地方就是大坝南头,南樱村东西两边两个老打麦场了,在这种夜晚也只有那里能勉强呆得住人。他一想到这里就加快脚步先往东边的打麦场奔去,结果心急火燎地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小姑。于是他又赶紧跑到西边的打麦场,结果慌慌张张地找了老大一会儿还是没见小姑的影子。这两个打麦场是小姑以前挨打之后都曾经多次呆过的地方,此时却没有以往那样找到小姑,他再一次感到事情确实有点不妙了。连最笨的流浪汉都知道打麦场是农村野外最暖和最安全的栖身之处,小姑居然都不在这里,那么看来这回她真是铁了心地要死了。
这个时候的他是多么想扯开嗓子喊啊,可是又不敢喊,他怕惊醒那些沉浸在梦乡当中的村民们,他怕人家笑话他,笑话他小姑和小姑夫。他一万次地祈祷,祈祷小姑依然还活着,只是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躲了起来,就像以前一样,仅仅只是躲了起来,回头还会像往常一样带着累累伤痕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像个有多年战场经历的心如死灰的老战士。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打麦场边上,眼睛有些潮湿地看着西边不远处大片大片的杨树林,心头不禁有些想哭的感觉。想到反正也没有人看见他,不如痛快地哭出来吧,于是他就放开胸中压抑沉闷的意念,任由滚热的泪水默默地流下双颊,再滴到胸前,滴到脚下那片潮湿的泥土上。眼前那片杨树林就是夏天他和秦娜一块捉知了龟的地方,也是南樱村的老坟场。此刻,那片老坟场在皎洁的月光下竟然散发出一股特别诱人的魔力,吸引着他的心神和魂魄,仿佛那里就是有着锅碗瓢盆和各种家具的温暖的家,就是传说中美丽的天堂。他说不清楚被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推动着,不由得迈开脚步往那片坟场快步走去。
“如果一个人要死的话,”他为自己的行动寻找着理由,似乎不再感到害怕了,“那么应该选择离已死的人最近的地方才对,所以小姑应该就在那片杨树林里才对。”
“当然,水库里也有水鬼,”他心里默念着,同时希望自己目前的指向是正确的,而不是另外一场徒劳无功的行动,“但是小姑不会游泳,她应该不会从高处跳进水里,那样做不符合她的性格,她肯定不会那样死的,因为那样死得太痛快,太剧烈了,根本就配不上她活着的时候所遭受的苦难和折磨……”
当他迈着勇敢坚毅的步伐快要接近那片大部分树叶都已经如期凋落的杨树林时,突然间又感到害怕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让他嘴巴打起颤,小腿发起抖来,先前产生的全部勇气此刻全都泄露了,不见踪影了。
“这里边毕竟埋的都是过去的死人,”他在惊恐之余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讨厌的状态,“而且这些死人还都是南樱村的,没有一个是我认识或熟悉的,这些死鬼难道会念在前后庄的份上大发慈悲不好意思吓唬我吗?哦,也许有几个心善的,比如从北樱村嫁过来的那些死去的老年人应该不会吓唬我吧……”
他一边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往那片杨树林继续走去。虽然他内心里恨不能立马回过头来往自己熟悉的南樱村跑去,但是他又感觉此刻就好像有无数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愣看一样,他认为自己绝对不能回头,否则的话恐怕连那些埋在底下的鬼魂都会看不起他的。被死人看不起当然是最可耻的,也是事后无法消解的,即使在大白天也是这样,所以他便挺起胸膛又往前走了走。
“既然夏天的夜晚我都敢到这里来捉知了龟,”接着他又想道,有意在脑子里混淆了夏天和冬天的区别,好把一种情形硬套在另一种情形上,“那么为什么秋天的夜晚我却不敢来找一下自己的亲姑呢?难道就因为我的胆小和怯懦就丢下小姑不管不顾,任由她一个人凄凄惨惨地走向黄泉路吗?难道就因为现在是我一个人半夜出来,我就变得这么无能和胆小了吗?如果小姑就在这片坟地里眼巴眼望地等着我来解救她,难道我也要拔腿就跑落荒而逃吗?不,就算里面没有小姑我也必须去走一趟才能安心,我得尽到我的心才行。”
他如此想着,便又觉得浑身充满了慷慨激昂的胆量和气魄。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片近在眼前的杨树林,老坟场,再次抬脚往里面走去,犹如去趟边境线上遗留的地雷阵一般。
突然,他特别吃惊地发现在一片乱纷纷的坟头之间的大片空地上,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影在那里不住地抖动着。没错,就是一个黑黝黝的蹲着的人影。他悄悄地走近了几步,借着明亮的月光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他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就是那种很快就要死了的感觉。他既为这一意外发现感到惊喜,觉得那个影子就是小姑,又为这一发现感到恐惧,担心那是一个出来晒月亮的心眼子不正的老坏鬼。这个老坏鬼可能知道他是来寻找小姑的,所以故意冒充小姑的样子来迷惑他,目的就是要借机吃掉他,也就是吓死他。据说老鬼都喜欢年轻人,老色鬼更是喜欢年轻的女人。他虽然是个比较年轻的还喘着气的活人,但是在心理上却很接近女人,这足以令不见天日多年的老色鬼看花眼了。
恍惚之间他又想起来爹娘曾经教过他的也不知道究竟管用不管用的驱鬼招数,于是赶紧用双手使劲地梳理了几下头发,好让头上冒出所谓的火星来,以便把那头居心叵测的法力比活人强的老坏鬼吓跑。然后他又猛然跳起来蹦了几下,两只胳膊往空中狠狠地打了几拳,两只脚又往四下里使劲踢了几脚,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逃跑能力还不错。
“哎,谁在那里蹲着的?”在从心理到生理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之后他才敢往那个黑影走去,并且边走边大喝一声,“赶快给我站起来,不然我就拿石头扔了!”
“是我。”那个身影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最后才有气无力而又非常诧异地说道,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我是谁?”这个场景真是太可怕了,他又想,脑子里似乎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空白。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虽然它的光线看起来很强,但是因为差不多是垂直照下来的,所以才看不清那个人影的脸。不过凭着那个人的头发和脸型,特别是刚才发出的声音,他基本确认那就是小姑。
“是俺小姑吗?”他用颤抖着的声音惊喜地问道,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身后还被一群难缠的恶鬼追赶着。
“好孩子唻,是我,我是恁小姑,”张秀珍诺诺地答道,同时又非常关心地问他,就像平时见了他一样,尽管她自己还蹲在野外的坟堆里不知道能活到几时呢,“小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着,她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她可不想吓着自己娘家的侄子,她是好人,是活人,虽然很像鬼,但却不是鬼,人和鬼毕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田亮给家里打电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上牙不住地打着下牙,挡不住在嘴里来回乱窜的冷风,“说你和俺小姑夫打架,跑了,我这才来找你的。”
“小姑,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本能地说完情况之后他又问起来,脸上的惊恐之色稍微好了点,“这里这么吓人——”
“好孩子,没吓着你吧?”她又关切地问他。
“没有,没有,没什么事,”他连忙回道,唯恐小姑因为这事过于自责,因为她凡事都喜欢替别人考虑,总怕别人心里不高兴,自己再怎么犯难为也无所谓,“现在找着你我就放心了。”
“小姑,你可别想不开啊,”他像个小大人一般悲切地劝道,说的全是真心实意的心里话,“你不知道,家里人都担心死了。田亮往俺家打电话的时候,俺奶奶还没睡呢,她这回也知道恁两人打架的事了,她都害怕得要命,你说说,这黑天半夜的……”
他希望把奶奶搬出来能挽回小姑冰凉至极的心。
“唉,我的乖孩子唻,”她又仰天长叹一声之后竟然小声地哭了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被十恶不赦的坏人欺负了一样,“我但凡有一点心劲活下去,也不至于黑天半夜地跑到这里来蹲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