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好姐妹互诉衷肠
小暑的天气带着炎炎夏日一贯的骄横妖蛮之态,孜孜不倦地烘烤着整个青云大地。昏昏然地越过了梅花山,又飘过了被柏山和松山南北夹持着的白窝村,两只眼睛松松散散地巡视了这三个小山头的青松翠柏和零星的水杉之后,桂卿的脑子里面才算是略微带了点清醒的意思。可惜他头脑里这份本就吃来到清醒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在到东边草莽山的小路上被依然威风凛凛的骄阳烘烤了个一干二净和**然无存,因为这条由碎石、砂礓和坚硬的黄泥牢固结合所形成的大约六七里长的路,他走了好久好久,像是大白天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一般。在辛苦地爬过一个长长的大上坡,依次翻过草莽山两边的西草村和东草村之后,他便可以望见生他养他的北樱村了。
北樱村四面环山,一面临水,风景十分优美别致。它西连高大的草莽山,北靠秀丽的落凤山,南望起伏不断的走马岭,东依以伏虎山和仙鹿山打头阵的连绵群山。村子前面很近的地方便是风光旖旎、碧波**漾的樱峪水库,水库坚固的石头大坝连着落凤山和走马岭的西沿。水体在坝西,犹如一面绿玉镜子般豁然呈现在小山村的前面。与大坝平行,由北岸向水里延伸出一座美丽的断头平桥,桥面断头处建了一个新颖雅致的小亭子,作为观测水位之用。望见那汪绿莹莹的水面和那个俏皮灵巧的小亭子后,桂卿的心里就多了些放松的感觉,这感觉又传递给了那位一直不离他左右的美丽姑娘。
他凭着本能的力量迈进家门之后,家里看护兔窝的小黄狗欢呼雀跃地跳起来迎接他,一扫中午时分常有的萎靡和困顿,连狗链子几乎都要栓不住它了。他和这家伙亲热地打过招呼之后,它依然狂躁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伏下身子,不得不承认铁链子对它的实际约束。院子上面是已然挂满架的葡萄,葡萄的叶子在日头退下之后终于显露出它们本来的正经颜色,不浓不淡的绿,既惹人心醉,也惹得虫子心醉。
一顿稀松平常的没甚滋味的晚饭过后,他父亲张道武抱着一捆新鲜的茅草去驴棚喂驴去了,而母亲薄春英则去舀晒了一天的温吞水去兔窝饮兔子了,他就去西屋前边那间房子去睡觉了。当然,他今晚之所以会像个大懒虫一样早早地去睡觉,就是要和那位半道邂逅的漂亮姑娘好好地谈一谈,彼此交交心,既然人家不能贸然地陪他吃饭,那喊她去卧室兼书房的地方闲散地聊聊天总还是可以的。
那姑娘倒是不用他再费心地客气虚让,自己径直就坐在了他平时坐的一把油漆剥落且苗条非常的木椅子上。她婷婷袅袅地转过那个在桂卿看来颇显娇弱的柔若无骨的身段来,背靠书桌呈现出似倚非倚的好看样子,然后又笑容可掬地和斜躺在西墙边床沿上的他说起话来。一股年轻女孩身上特有的淡淡香味伴随着她的沙沙细语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布开来,如夕阳西下时远处山村里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幸好这个屋子不是石头墙垒砌的,像许多老房子那样留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窟窿,否则的话那一阵阵迷人的香味一定会穿墙而过,被正在外边自娱自乐的小毛驴或者小黄狗闻到,那就白白地糟蹋这等宝物了。
“姐姐,二十余年未曾相见,你一向可好啊?”她轻启朱唇,未语先笑,主动开口问道,亲切温柔得恰到好处。
桂卿闻听此言不免愣住了,感觉有些意外,仔细想来这一路上他虽然和这姑娘一直都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感觉甚是欣慰,但是彼此还真未互相通名报姓,告知年岁大小以及家居何地等信息,此时听她突然叫了自己一声姐姐,他自然是有话要答,有事要问的。
“姑娘,想来我喊你一声妹妹估计是错不了的,不知你为何称我为姐姐呢?”桂卿开口直言道,悄然少了一开始的那份拘谨和羞涩,多了些直抒胸臆的畅快和惬意,“就算我不是那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的男子汉大丈夫,但归总还是个正宗的纯爷们吧,我想你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弄错吧?”
“另外,你方才说什么‘二十余年未曾相见’,又是何意?难不成我们很多年以前就认识吗?”他继续有理有据地追问道,同时尽量使语气温和有加,声调适宜,不给对方造成太大的心理压力。
姑娘笑而不语,一心只等桂卿把心里的话说完。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是彼此之间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或者叫相见恨晚的美好感觉,尽管这很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请恕我天生愚笨,慧眼未开,我是真不记得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妹妹你,现在还请妹妹明示才好呀。”桂卿又如实说道,大有谦谦君子之风范。
“姐姐目下凡胎肉眼的,已然不比往昔的机灵劲头,自然是不记得当日的那番情景了。”姑娘淡淡地笑道,一副世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让桂卿不禁心生羡慕之意和敬畏之情。
此刻他心中突然来了一阵子十分强烈的悸动,猛然想起这姑娘已经离开人世老半天了,一路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家的那就该是她的魂魄了。既然是包裹着极大神秘色彩的魂魄,自然就不是凡胎肌体了,就有了不能言说的各项神通,就和他这等凡夫俗子大不一样了,说的话自然要比他要对上一万分,他绝不能以凡人的眼光来看待她了。
于是他便很抱歉地说道,脸上满是惭愧之意:“妹妹教训的是,姐姐我一介凡夫俗子,不,应该是一个世间饮食民女,当然不能和妹妹这样神仙一流的人物相提并论。我想妹妹既已登入仙界,摆脱人伦之苦,倘若有何教诲,不妨对我直言,还望不要见外才好。”
见这姑娘听得十分认真,他又缓缓说道:“况且既是自家姐妹,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说起话来自然不需要遮遮掩掩的。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你今天既然屈尊纡贵进了我家的门,那当然就是我家的人了,就更不必含含糊糊的有所保留了。”
但见姑娘再次丹唇轻启,然后又娓娓言道:“姐姐所言极是,想当初我们姐妹四个同为泰山老奶奶驾下仙童,彼此一同起卧,一同侍奉奶奶饮食起居,内外巡视,真个是情同手足,不分你我,何曾有一日真正分开过?过往种种情景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当下想起来心绪仍是波澜起伏、难以平复啊。加之又是在这里见到姐姐你,我真是亲都没亲过来呢。我的好姐姐,妹妹问你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言罢,她竟有几滴清泪当场滚下,随即便化在了毒热空的气里,不曾有半滴落到地面,也是蔚为奇观了。
“好妹妹,这些年我过得还好,还好,妹妹大可不必过分挂念,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桂卿宽慰道,非常自然地以为她是因为和自己久别重逢所以才分外惊喜的,说到动情处流些泪滴儿倒也正常。
随后,他在心中不免又记起先前的疑惑来,忙又说道:“方才你说我们姐妹四个,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看来我只是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两位又是谁呢,不知道妹妹能否一一告知?”
“还有,我们又是如何到了今天这步田地的呢?”他紧接着又追问道,想知道底细的心情之迫是切显而易见的,“此中缘由还请妹妹也如实道来,以解姐姐心中疑惑为好。”
“我们姐妹四个,姐姐排行第二,名唤如画,”姑娘慢抬玉手将面上清清淡淡的泪痕轻轻拭去,转头又对他微微笑道,就知道有些事情他是铁定不知道的,因此也就不再难为他了了,“妹妹我行三,就叫如烟,还有大姐如诗、四妹如柳。虽然我们姐妹四个齐心协力共同侍奉奶奶年深日久,有时却并未曾将奶奶的话听进心里,顽劣之心仍盛,对侍奉之事难免感觉有些无趣,又兼整日看各色人等前来求拜,听那诸多市井人物讲述凡间种种事情,思凡下界之心炙动,遂相约投胎下界,去体会一番那人间苦乐到底是何种滋味。”
此刻桂卿的心中自然是惊叹不已,惊的是他这样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前身居然是天仙玉女保生真人宏德碧霞元君驾下童子,叹的是他当年怎么会有那等胆子干出私下凡界这等悖逆清规戒律的事情,而且还是结伙下界,于是忙向如烟问道:“如烟妹妹,这私下凡间必定是那等罪不容赦的事情,奶奶那里怎会轻饶了我们?”
“如何这些年就未见些惩罚?”未等如烟搭话,他又问道。
“对我等些微小辈来说,这私下凡间当然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奶奶岂可不加惩罚以示威严?”她神色有些凝重地答道,显然是承了不能承受之重,并非是在我面前有意为之以显神秘,“但奶奶素来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对处在迷蒙混沌当中的浅薄世人尚且乐善好施且又慈悲为怀,一再地宽恕和警醒他们,又怎忍心对我辈铁面无私、严刑酷罚,而又不网开一面呢?按律来讲,凡有私下凡间者,上天必在12岁之前把那下界者的性命取来,所以世间有不少俊俏可人的孩童不到12岁便夭亡了,就是这个道理了。本来我们都不会活过12岁的,只是奶奶体恤怜悯我们四个平日里一心侍奉她老人家,并没出过什么言差语错,亦未有过什么闪失纰漏,所以才肯宽宏大量暂且放过我们一些时日的。不过,规矩毕竟还是规矩,戒律仍是戒律,奶奶虽然私下里宽容与我等顽童,但是那大道理却是万万不可违背的。只要我们悄然动了婚姻的念头,背地里有了那男女之事,这性命是必然要被取走的,且历来均是如此,不曾有过一回例外。今日我被撞街头,仔细算来还是因你一句顽话所致呢。”
他一时不解这话,急道:“这又是何道理?”
“怎么,方才说过的情话,你转眼便忘到脑后了?”她立起两只水杏一般的眼睛佯怒着回道,粉脸看着却是十分可人,惹得桂卿不禁有些心驰神摇,全副意识都酥痒不止,不知自己究竟身居何方。
“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当媳妇的话,我这一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这不是姐姐你亲自说过的话吗?”姑娘见他一时语塞,心智凝结不畅,且颇有面红耳赤的意味,便俏皮地揭露道,趁机轻轻地挠了他一把,犹如在他头上隔空使劲敲了一木鱼,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听到此处他一时感觉汗颜不已,心跳加快,神识飞动,当时和这姑娘错肩而过的时候他确实是这样想了,但是他并未大声地说出口啊,这怎么能算数呢?俗话说,万恶**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他纵然是心里对她有了些许爱慕钦佩的意思,怎么就能算是动了婚姻的念头呢?他连她的玉手都未曾牵过一回,身子自然是摸都没摸过一下,她这样说他也未免有点太冤枉人了。况且,心里有这等不好想法的人是他,要死也得是他死才对啊,怎么会轮到如烟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