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捆完脚脖子之后没多久,老人的意识开始渐渐变得迷糊了。她的眼皮就像古时候大地主家两扇重重的大门一样,任凭她怎么努力好像都再也睁不开了,两只干枯苍白的手死死地抓住手里的东西,不肯松开一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逐渐不省人事和对亲人的呼唤毫无反应的样子,都忍不住地想要高声大哭起来,但是却又怕那高高的哭声打扰了老人最后难得的宁静时光,阻挡了老人轮回的道路,所以都强忍着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只是在悄悄悲泣的同时默默地用眼睛紧紧盯住老人枯黄发灰的脸庞,特别是她干瘪的嘴巴。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老人能够再睁开眼看一下这个世界,哪怕只看一下也好。可是,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动一下,似乎并不打算给众人留下什么念想或者希望。
她是真的要走了,她总归是要走的。
不知道煎熬了多长时间,老人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而且气力也比先前大多了,显然有些不寻常的异样。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那不过是老人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其中有些亲人早前也曾经见过这种情况,所以心里跟着一热,随即又是一凉。尽管如此,所有的人还是一下子都聚拢过来,心里充满了虽然是暂时的但是却显得非常坚实的喜悦和憧憬,里边的人尽量把耳朵趴在老人的嘴边,外圈的人则都侧着身子凝神静气地听着老人口中发出的临终遗言,仿佛她口中将要吐出的是万众瞩目的传位昭书一样。
“小大,你是当哥的,”老人家高声地叫唤着,并不时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褐色牙齿,就像她年轻初当母亲的时候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一样,使得屋内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甚至连站在最外层的徐世林等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你怎么不看好恁四兄子的呀?他从小就捣蛋调皮,不听大人的话,说什么你得管管他呀……”
“柱才,小柱才唻,”她又明明白白地喊着她最小的儿子张道才的小名,带着无限慈爱和无限心疼的意味,略微责备地嘱咐道,“我的乖孩子唻,枪炮都不长眼啊,你怎么就不知道躲着点呢?恁娘我和恁爷,白天黑夜都是担惊害怕的呀……”
“小武,你抬眼看看,”她又安排道,就和真的一样,众人无不动容垂泪,“前边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你赶紧去给恁哥拿个手电啊,好帮他照照路。他起小就老实,就知道干活,有什么话都憋心里头,也不会给谁说,天生就是个闷葫芦……”
“好孩子唻,到恁娘这边来吧,”她接着心疼地说道,眼角竟然泛起了点点浑浊的泪花,像是从保存多年的老豆子里硬生生地挤出几滴油来了一样,“看把你给冻的,我知道,你冷,你怕黑……”
“老头子,你到底怎么看的孩子呀?”她老人家最后一次责备道,然后忽然又睁开了双眼,望着屋梁上的大燕子窝,微笑着念叨着,“难道你是个死人吗?都说你多少回了,你就是记不住……”
“俺爷,俺娘,”这是她老人家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扶着恁两人吧,恁可别摔倒了,山路不好走啊——”
片刻之后,老人终于咽气了,这口气咽得可真难啊。
老人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走得似乎很平静,很安详,这既令众人羡慕,又叫大家向往。老人的离去使得在场所有的人都对死亡暂时解除了先天的恐惧,纷纷感觉所谓的死亡也不过是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等大家真正反应过来,意识到老人确确实实地走了之后,全都呼天唤地地痛哭起来,尤其是刘月娥、薄春英和林秀衣这三个儿媳妇,就数她们哭得最厉害了,几乎都昏死了过去了。
过不多时,桂卿的两位舅老爷和两位姑老爷等人也先后来到了,众人又是一场捶胸顿足的大哭,那哭声大得估计半个庄子的人都能听见,好不凄惨悲切,实在难以细细地描摹。
盖过必不可少的蒙脸纸之后,道武拿着一根和老人身高等长的秫秸杆子,来到大石榴树前多年不用的老磨盘上,由众人扶着,颤巍巍地爬上了磨盘。接着,他手拿秫秸杆子指着西南方向,然后扯开嗓子椎心泣血地嘶声力竭地大声喊道:
“娘——西南大路背褡子!”
“娘——西南大路背褡子!”
“娘——西南大路背褡子!”
在难忍心痛地悲声喊过之后,众人将已经瘫成一团的泣不成声的道武小心地扶下磨盘,然后把一个纸糊的褡子在磨前烧掉了,好给去世的老人送钱。那个秫秸杆子出殡的时候就用来当挑旗的纸杆子,由老人的重孙子,也就是张德冬的儿子张传祺来挑着……
其他诸如喝豆腐汤、成殓、吊孝、烧纸、泼汤子、送盘缠、发引、行路祭、入土等一系列丧葬事宜,不过都是按照村子里的老传统和老规矩依次进行罢了,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新意。总之,因为老人是年近八十咽的气,而且从咽气到出殡结束的这段时间里天气一直都不冷不热的,秋高气爽,无风又无雨,再加上地里也没什么农活,办丧事也不会耽误各家的活计,所以村里人都夸这个老妈妈心眼好,走的时候会挑日子,连老天都跟着帮忙。因为大家都公认,按照农村的眼光来看这次出殡基本上算是一个标准的喜丧,所以亲人们总体上来讲还是比较节哀的,毕竟活到这个年纪的人能这样去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当然,这个老殡出得也并不是尽善尽美,还是有那么点让人厌烦的地方的,这主要是因为桂卿二舅老爷家的一个表叔,无意中听到了老人曾经想喝老鼠药的事,所以就坚持认为道武和道全两个人不孝顺,平时对老人不好,因此发誓一定要闹场。俗话说,爹好死娘难埋,娘家人要想在葬礼上找事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处处都是机会。尽管有桂卿的两个舅老爷在那里左拦右劝,好说歹说,可还是没能有效制止这个脾气火爆的表叔三番五次地吹毛求疵和横生事端。最后,当这个有点谝能的表叔把老张家主持操办丧事的大老总都惹火了,以致于这个老殡因为时间上一拖再拖都快要办不下去的时候,一忍再忍的道武拖拉着个粗苯的哀棍子不言不语地就从棺材东边冲了出来,作势要去教训一下他的这位不懂事理的亲老表。这位表叔睁眼一看这等阵势,连两耳塞满棉花一心守灵的是事都不过问的孝子都出来了,吓得连忙住了嘴,不敢再放一个屁了,同时在众人的劝说下悻悻地跑到一边的客屋底下窝起来了。他当然明白,要是真挨了孝子的一哀棍子,那么无论到什么时候说出来都是一种无法洗脱的耻辱,而且还没有任何的道理可讲。道武这一发威立马使整个老殡加快了进程,所以才能按照原计划打发老人顺利入土,要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这个事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奶奶去世了,再也见不着了,桂卿当然很悲伤,但是在整个出殡的过程中他并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难过的。不仅如此,作为葬礼的亲身参与者之一,他还颇有兴致地仔细欣赏和琢磨了一番整个出殡的过程,并且觉得老祖宗对其中每一个环节都设置得很有道理,都是绝对不能缺少或者省略的。以前别人家出殡,他顶多只是抽空看个热闹,这回轮到自己家出殡了,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些古老而复杂的程序和仪式里面所包含的种种深意。比如,为什么孝子孝妇们要弓着身子低着头拄着粗苯的哀棍子绕着满村走上一圈?大概就是要让儿子和媳妇们去偿还父母大人当年的养育之恩吧。他还借机想明白了,唢呐这种在当地起自明朝的民族乐器,只有采取如下两种标准姿势听,才能真正听懂它到底吹的什么:一种是披麻戴孝,手扶哀棍,撅着腚跪在地上听,另一种是伸腿躺在棺材里听。诸如此类的种种事情,一旦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便不觉得这些举动是单纯折磨活人的了,更不是要表演给外人看的了。他深切地觉得,非如此受苦、受累、受罪,就不足以表达出生者对逝者的愧疚和哀思、感恩和惋惜、伤怀和后悔等各种难以描摹的复杂感情。
奶奶虽然去世了,和绝大多数死人一样变成一把骨灰了,可是桂卿却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新生,而且不久之后他才搞明白这次出殡仅仅只是拉开了他对奶奶思念之情的序幕,哀伤的日子竟然全在后头了。
出完殡之后大概半个月左右,有一回他和父亲去清理奶奶的老屋时,在堂屋门东边的黄泥劈洞子里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半碗还没吃完的荤油。在落满灰尘的床铺上找到了一把奶奶在夏天的时候摇过的烂蒲扇,那扇面上布满了用来修补破损的灰白色的棉纱布。那个丑陋不堪的只有三条小短腿的槐木板凳,也因为失去了主人的庇护从而丢掉了生命的气息,沦为了纯粹的朽木烂料。老石榴树下那个用地排车钢圈焊接的桌架子以及架子上面的水泥桌面,也已经破败得不堪入目了,仿佛风化的速度加快了十倍。那棵从前看着就特别粗糙、倔强、生硬的老石榴树也像失去了灵魂一样,所有的叶子全都过早地变黄了,萎缩了,而且地下已经落了一大片,它们似乎再也不肯在枝头多呆一天了。那个曾经用来烧水、做饭和烤馍馍的铁炉子看起来冰凉冰凉的,似乎对人世间充满了巨大的仇恨,且不肯有丝毫的妥协和退让。梁上的燕子不知何时也不见了黑色的踪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曾经一垒再垒的燕子窝,而且还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至于奶奶家里的大黄猫早已不知了去向。据说有人曾经在奶奶的坟头上看见过它,估计那也不过是看的人眼花了罢了,那个可怜的畜生怎么会找到主人的坟头呢?
“无路庭前重见母,有时梦里一呼儿;莫报春晖伤寸草,空余血泪泣萱花……”桂卿红肿着眼睛,强忍着五内俱伤的痛楚,不禁想起了出殡的时候看见的那几副挽联。他再次深切地觉得,那些挽联不仅说得极为贴切,而且每个字里都饱含了无尽的眼泪和悲伤,绝对没有任何夸张和矫情的成分,并不是文人墨客的描虚写意。
他一边默默地环顾着奶奶曾经住过的这三间老石屋,一边又想起了秀梅姑姑在给那些纸牛和纸人开光时候的悲伤情景。他清楚地记得姑姑在给纸牛开光时嘴里念叨着的是“开腿光,跑四方”,在给小丫鬟春红开光时嘴里念叨着的是“春红,你一定要听恁奶奶交待的话,千万别偷懒,叫你打水就打水,叫你烧锅就烧锅”。至于放牛小子来兴、来旺等四个人,以及其他的三个小丫鬟夏荷、秋菊和冬梅等,她当时也都仔仔细细地不厌其烦地交待了一番,唯恐这些不甚懂事小孩子一时贪玩,忘了照顾好老人这一重任。现在,他相信那些小孩子们一定会把奶奶照顾得很妥当很妥当的。
后来不记得有多少次,他在黑夜里哭湿了枕头,只为想念那已然永别了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