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有人偷钢筋
吃过午饭周木匠继续在家里干活,道武和桂卿父子俩就到村子西头十字路口处去拉钢筋,春英还是去盖屋的地方帮着建筑队的人干点零活。现在那里的老房子虽然已经扒倒了,但是那些旧石头什么的还没清理干净,需要尽快腾出地方来好挖地基。三间老房子全部屋墙拆下来的旧石头刚好够盖新房子打地基用的,一点都不浪费。
在村西十字路口往南一点的北棠路边上有几棵粗大的杨树,那是樱峪水库大坝以西整个大山坳里唯一长有高大树木的地方,因此无论从哪个地方看过来这些树都十分显眼。这几棵年深日久的大杨树可以说是北樱村仅次于樱峪水库的又一个地标性的景物,只是因为大家天天在它们眼前过来过去的,反而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当然,在骄阳似火的盛夏时节,无论是在田里干活的村民还是打北棠路经过的路人,无疑都会把这几颗大杨树当成一处极佳的歇脚之处。除了酷热难熬的夏天之外,在春秋冬三季一般是没有谁会注意到这几棵大杨树的,因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竟悄然变成了老树和怪树,就像几位曾经风华正茂的青年逐渐步入了旁人不怎么爱搭理的中老年时期一样。许多年以来,这几棵老杨树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帮着村民们拉盖屋用的钢筋。
道武和桂卿爷俩用毛驴车把几捆青灰色的钢筋从家里拉倒路边之后不久,从村里找来的一辆蓝色的50拖拉机就“突突突”地欢叫着开过来了。拖拉机手就是秦家的老五秦元住,喜欢和他嘻嘡着玩的人都故意把他的大名喊成秦元狗,桂卿小时候就经常喊他五狗子叔。此时的五狗子脸上戴着个一看就不值钱的大墨镜,他咧着个大狗嘴人模人样地端坐在拖拉机上很潇洒地冲道武和桂卿招了招手,然后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才慢腾腾地熄了火,下来开始往拖拉机后腚上绑钢筋头。
和大多数像鸭子腚一样喋喋不休的农村老娘们完全相反,五狗子这个人从来都不喜欢多说话,无论是在什么场合,他觉得此举既没必要也没意思。他一直都认为人活着有口饭吃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又不能挣钱,还浪费唾沫星子。
拉钢筋这活做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成团的钢筋的一头固定在大杨树上,另外一头固定在拖拉机后腚上,然后慢慢地拉开拉直,最后再用力地扽几下就行了。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拉钢筋的时候一定得看好,千万不能让人不小心把脚或手伸进钢筋套里,那样的话“啪嚓”一下子就会把人的脚或手给截断,那种意外场景单是简单地想想都叫人感觉恐怖异常。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钢筋的两头一定要固定结实,特别是在最后扽那几下的时候拖拉机的力道要使得恰到好处,如果力道弱了就拉不直钢筋,如果力道过了又容易绷断钢筋伤着人。道武叮嘱了儿子好几遍,让他千万要注意看好过往走路的大人和小孩,一定离钢筋远一些。大人们多数都知道这个厉害,因为以前在拉钢筋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方面的悲剧,所以道武和五狗子两人格外小心,这就搞得桂卿心里也很紧张。
大约只用了半个小时的功夫几捆倔强的钢筋就漂亮地拉好了,道武依照惯例给了五狗子两盒烟之后,五狗子就笑眯眯地开着拖拉机回村了,就像一个得胜回朝的大将军一样。剩下的活就很简单了,只要按照事先计算好的长度把那几根长长的钢筋分段截断就行了,于是道武和桂卿爷俩就用借来的大铁钳开始截钢筋了。两人紧张而又吃力地忙活了有近半个钟头的功夫才把所有的钢筋都按标准截完,然后就忙着把这些钢筋归拢到一起扎成捆,好往毛驴车上装。
当道武往最南头那边走去准备把那边一小捆钢筋拉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于是就大声地问儿子:“哎,小卿,我怎么看着这边的钢筋好像少了几根呢?”
“不会吧,怎么会少了呢?”桂卿一边满腹狐疑地回应着,一边抬腿就向他爹那边跑去,想看看究竟是怎回事。
等他跑到老爹跟前的时候,顺着他爹的粗糙老手指的方向往地上一看,发现果然少了几根钢筋。因为截钢筋的时候每一捆的数量大体上差不多,所以最南头这捆钢筋一下子少了一大半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不会是叫人偷去了吧?”桂卿疑问道,心里自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比较相信越有事就越有事这个邪理。
“哎,刚才没看见有人从这里过去呀?”道武使劲挠着头嘟囔道,大约遇见难题他只会挠头而已,他脸上的皱纹此刻变得更深了,也更黑了,和用劣质铁水浇铸的一般。
“要偷也不一定就是刚才偷的,说不定先前咱没注意的时候就叫人偷走了呢?”桂卿分析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也是,可能是这样的,”道武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地说道,连日来的操劳已经让他憔悴和苍老了不少,“这到底是让哪个坏种给偷去了呢?真是出奇了,我也没看见谁过来呀。”
道武和桂卿爷俩一边不停地嘀咕着这件刚发现的蹊跷事,一边抬头向四处张望着,希望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不然的话他们两人能难受死的,特别是道武这个一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恐怕很难接受这件窝心的事,至于桂卿嘛,估计和他爹的心情应该差不多。
果然事出有因,就在桂卿又往南边多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发现在东边的一条小路上有个家伙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在那个人的旁边斜靠在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堰坝上,放着一辆黑色的小轮自行车,就是通常女人才骑的那种。他有理由猜测,眼前的坏事八成是那个不敢见人的家伙干的。
“哎,你蹲那里干什么的?”他抬腿就往那个人身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道。他大声咋呼的目的很简单,当然也是出于一种本能,一个是要震慑住那个鬼鬼祟祟地家伙,一个是要他爹赶紧过来帮忙,如果那个人就是偷钢筋的蟊贼的话。
那个人看起来身材瘦长,像条吓人的水蛇一样,头发蓬乱油腻,还长得贼眉鼠眼的很讨厌的样子,一身清溜打闲逛的二流子打扮,怎么着看都不像是个好人,估计就是附近村庄里不怎么上道的年轻人。那家伙一看桂卿正面向他急急地跑来,又听见那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吆喝声,顿时吓得猛然一惊,浑身打起颤来,和筛糠一般。只见这家伙二话不说,脑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就像鲤鱼打挺一般直接跳将起来,连跑带窜地推起旁边的车子就没命地往东边逃去,显然这家伙也知道在山路上骑车子肯定不如撒脚丫子跑起来快。
桂卿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同时也变大了许多,大到胸腔里几乎都放不下它了。此刻的他好像比那个偷东西的贼还紧张,因为面对眼前的事情贼至少比他更有心理准备。他在慌乱和恐惧当中瞥了一眼那个人刚才蹲过的地方,赫然发现一堆被匆忙扭曲成团的钢筋就躺在枯黄的草丛里,像冻死了的一大团细蛇,青黑色的蛇。
“※※※※※,原来真是这家伙偷的啊!”他又气又急地想道,然后回头冲着他爹大声地喊了起来,以给自己壮声势,“俺达,就是这孩子偷的钢筋,你快过来,这个※※※跑了。”
道武一听这话脚步迈得更快了,就像一头被人用挑衅的方式故意冒犯了尊严的老狮子一样虎虎生风地跑了过来。他既要抓住那个可恶的小偷以挽回损失,又要注意坚决不能让小偷伤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抢在儿子前头逮住那个胆大包天的蟊贼。
桂卿拼命跑了十来米远之后突然发现他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个贼会跑掉了,因为再往前就是一大片坟地,也就是北樱村的老林,那家伙显然已经无路可逃了,除非这个孙子能像胆小的野兔子一样立马钻进坟子窟里去躲起来。他一边不由自主地讥笑着,一边放慢追赶的脚步,同时在脑子里快速地琢磨着要是这个羽人愿意丢掉自行车的话,那么这个孙子还是很有希望及时跑掉的。可惜啊,那个憨熊一样的蟊贼尽管都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逮住了,却还是不愿意丢掉他的自行车,那就只能面对被人抓住的悲催局面了。
那家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桂卿和道武逼上了小路尽头一边的麦地里,而麦地里异常松软的土壤和已经齐脚深的麦苗又很快把他的腿脚给困住了。恰在这时,他脚下的麦地里不偏不倚地出现了一块没被主人清理干净的大石块,那个大石块又冤巧路窄地把他给绊倒了,使得他非常华丽地摔了个狗吃屎的高难度姿势出来。
“要是搂着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在这个春天的麦地里纵情地打个滚的话,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啊,”桂卿看着那个小蟊贼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想道,俨然一副春风吹动了他的春心的可笑样子,“朝气蓬勃的瑰丽无比的爱情就需要在这燕语莺啼的含情带笑的春天里释放出来,才能对得起那份青涩迷人的妙不可言的爱情,才能对得起这份花要红、柳将绿、人即醉的可爱春天,才能对得起眼前这片飘着醉人麦苗香味的迷人田野,尽管这片麦田里现在躺着一个可恶而又可笑的蟊贼。”
眼看着都死到临头了,那家伙才出于逃命的本能想起来要放弃自行车,可惜为时已晚,好人哪肯给他机会。只见桂卿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同时就势腾空跃起一下子就压到了那家伙身上,使得那个人再也没有反扑和逃跑的机会。那家伙眼见被来人死死地抓住了,知道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于是吓得赶紧用手护住头,双腿也跟着使劲地蜷起来,嘴里不停地嗷嗷叫喊着:“哎呦,别揍我,别揍我,我改了,我改了……”
桂卿见那个人在气势上已经彻底完蛋了,并不敢过于反抗,内心反而有些于心不忍了,于是就从那个人的身上跨下来,然后两手抓紧那个人的上衣前襟往上狠狠地提了几下,以示严重警告。本来他想挥拳狠狠地打这孩子几下以泄心头之很的,但是又怕日后落下来仇恨从而被人家报复了,所以并没有动手。
“你个龟孙揍的※※※,”由于心头的火气正旺余怒未消,所以他虽然不再对那个人动手,但是嘴上还是不停地咒骂着,“连人家盖屋用的钢筋都敢偷,你胆子不小啊,你不觉得这样干有点丧良心吗?叫你说,搁农村盖个屋容易吗?你也好意思!”
此时道武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见儿子并没有吃眼前亏这才把悬着的那颗心放下来。他已经忙得好几天都没刮胡子了,再加上干了一天的活,满脸的汗渍和油腻,因此看起来显得格外威严和可怕,吓得那个蟊贼浑身不住地打着哆嗦,因为这个坏蛋也知道老实人一旦发起火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个小※※羔子强人砍的,”道武把黝黑粗糙的脸色猛然一沉,声若洪钟且怒不可遏地骂道,那个声音自然有些变形,“俺辛辛苦苦地拉好的钢筋,准备盖屋用的,你都敢偷,你说你是个什么熊东西啊!”
“啊,那么多的钢筋,你个贼熊羔子起来的到底多大的劲,都给我窝弯了?”他继续张口气喘地骂道,“你怎么给我弄弯的,你就怎么给我弄直,不然我败坏了你个小※※!”
那个可恶的家伙本来就长着一副狭长而又弯曲的苦瓜脸,此时经过一番惊吓早就变得面如土色更加惨不忍睹了。只见他起身跪在麦地上,磕头作揖地向道武连口讨饶道:“大爷,大爷,你就行行好,先饶了我吧,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见财眼开,才偷了恁家的钢筋,我这也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我这一回吧……”
他一边可怜兮兮地哭喊着求饶,一边又拿斜眼偷偷地看了看道武,见老头气得面如猪肝,一脸的怒容,满嘴都是唾沫星子,嘴唇打着哆嗦说不出话来,便知道作用不大,于是就转了一下身子对着桂卿拱手求饶道:“这位老弟,你行行好,你劝劝老爷子吧,别生那么大的气,我以后可改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恁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嗤,你喊谁老弟的?”桂卿看见他那个熊样,觉得既可气又可笑,但是一想到那团被无辜窝起来的钢筋他就恨得牙根痒痒,于是就这样回道,“世界上有偷自己老弟家钢筋的人吗?你也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你还好意思喊我老弟,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