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东边山上甘霖庙的老和尚,”田福安又唾沫横飞地辩解道,那个姜黄色的死人脸也越来越难看了,他看起来竟然比窦娥还冤上十倍百倍都不止,“整天吃不上喝不上的,穿得也破衣烂衫的,人家还整天笑呵呵的呢,她张秀珍凭什么整天给我脸看,给我弄那个小死样?”
“你说说,我田福安是该他的还是欠她的啊?”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咆哮了,只是还没达到和媳妇真正吵架时那种地步,“噢,凭什么非得她高兴了,我才能见到个笑脸?凭什么家里和店里的大事小事,一切的一切,从开始道最后,我都得听她的?”
这话就把桂卿给问住了,他毕竟没结过婚,并不真正懂得夫妻之间究竟该如何相处,况且小姑夫说的这些情况,他并也不掌握。
“她说的话就是王法吗?”他有点歇斯底里地追问道,其实听着也蛮有道理的,只是语气不怎么友好罢了,“她说的话就是刀吗?我怎么就不能碰,怎么就不能改她的令了呢?”
“我天天早上,”他开始说起具体的事情了,这样的话他估计能说上三天三夜,“天不明就骑着三轮车子颠颠哼哼地去北沟赶集,买这买那,跑东跑西,累得和个孙子似的,中午和晚上忙得又和个龟孙子似的,她张秀珍体贴过我吗?她心疼过我吗?她惜乎过我吗?”
这个事,桂卿就更不知道了。
“我挣钱到底是给哪个※※和※※※花的?”田福安终于能扬眉吐气了,他多少年来受的委屈终于能够一吐为快了,尽管他的话里极有可能含有大量的水分,因为添油加醋对他来说本就是小菜一碟,“最后不还是都花在他们娘仨身上了吗?”
田福安喋喋不休而又慷慨激昂地叙谈着,抱怨着,声讨着,连停下来喝口茶水的空都没有。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甚至越说情绪越好,以至于到后来他都有点要感谢桂卿的及时到来了,要不是这孩子主动前来劝解自己,他这一肚子的委屈还真不知道向谁去诉说呢。
“噢,你们都看见她挨打了,她挨骂了,她吃亏了,”他借着大好的形势乘胜追击道,继续伸他那的天大的冤和诉他那天大的苦,“可是你们谁看见我吃的亏,谁知道我受的罪啊?说句良心话,每次打架,你们有一个人向着我的吗?”
他这话问得着实够好,桂卿当然是无言以对。
说着说着,情绪越发不可控制的田福安索性掀起上衣,拖拉着凳子转过身去,露出他那泥鳅般黑滑赤光的后背来展示给桂卿看。桂卿非常吃惊地看到那个后背上面已然是伤痕累累,红一道黑一道的,新伤摞着旧伤,整个就和个得了霜霉病的烂茄子似的,几乎就没有点好地方了,又好像是被一只成了精的老猫使劲挠的一样,简直叫人惨不忍睹。
“你仔细看看,我身上哪个地方没有伤啊?”田福安又诉苦道,委屈得和张大裂似的,也顾不得什么丢人现眼的了,“小卿,反正我也不怕你笑话了,你看看我身上还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悲愤异常地说道,“我和她打架的时候,你们都看着我打她了,踢她了,又是动刀又是动枪的,可是哪回我也没真正占着便宜啊,哪回受伤最重的不是我?”
桂卿仔细想想,还确实是那么回事。
“你看看我的脸,”田福安指着自己的烂脸又道,“都让她给我挠成这样了,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我以后还怎么去见人?”
桂卿又一次仔细地想了想,感觉小姑夫说的话确实也比较符合事实,因为虽然外人每次都看见这个恶人对小姑不依不饶地拳打脚踢和肆意辱骂,又是用棍又是用刀的,但是好像小姑还真没怎么受过大伤。他又想,看来这两口子打架确实有很大的技巧在里面,感情这位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小姑夫整天赚的都是明巧,吃的却都是暗亏啊。
对此,他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了。
他当然也知道小姑夫嘴里的话也不一定就全是真话,因为这厮一贯就是个既酷爱虚张声势又特别擅于巧言令色的人,一分的事都能被他说成十分,根本就不值得信任。至于小姑夫打架吃亏的事,他认为其主要原因还在于小姑夫每次打架之前都喝酒了,那个时候他的脑子早已经糊涂了,全身就光剩下可怜至极的匹夫之勇了,当然打不过身体一直都很壮实的小姑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可怜起眼前的这个男人了,如果这个男人还是个男人的话。
“这个看似精明无比,”他又有些沾沾自喜地想道,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已经完全碾压了小姑夫,“整天热衷于投机钻营,不管干什么都喜欢站高处的恶人,其实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十足的弱智,居然都不懂得用智取的方式来处理家庭矛盾和问题,真是既荒唐可笑又愚昧透顶,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田福安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桂卿觉得自己点到为止就行了,真没有必要再把小郭的事拿出来刺激对方了,因为那毕竟是人家两口子之间的私事,他这个外人还是不要干涉的好,于是他就准备收手并撤退了。危墙之下他并不想久留,呆时间长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小姑夫,”他喝了一口好茶之后语气极为平和地说道,“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说了你也不一定就能听进去。总之呢,我的意思就是,你和俺小姑两人以后尽量还是互相忍让一下,能退一步还是退一步的好,别整天吵吵闹闹的没完没了。”
“老人咱就不说了,你就单说两个小孩吧,”他最后搬出了杀手锏,“田美和田亮眼看着都这么大了,你们要是再这么个闹法,恐怕他们以后连找对象都不好找,你说是不是,小姑夫?”
田福安为之一愣,虽然这个问题目前看还有点远。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也为了恁这个家好,所以才多此一举跑这趟的。”桂卿最后言道,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
田福安咽了一口唾沫并扬了扬没大有眉毛的眉毛,没再说话,尽管他很反感桂卿说的最后这句话,连带着也反感桂卿这个羽人。
桂卿恰恰又以为小姑夫应该会觉得他刚才的一番话是不无道理的,因为小姑夫要是真这样闹下去的话,其小孩子以后找对象的事还真是个很大的问题。想来田福安应该能想明白这个理,因为搁农村来讲,谁家孩子找对象的时候都要打听一下对方的家庭情况,像他这样远近有名的泼皮赖货的名声肯定好不到哪去,肯定会影响孩子找对象的。所以,就算是仅仅为了孩子的将来考虑,他也不应该再这么横行霸道和为所欲为下去了。桂卿还想当然地觉得,经过一番连他自己几乎都能被感动了的苦口婆心的劝说,此刻小姑夫那副无情无义的铁石心肠大概也要有所松动了,而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前天夜里,”好像是为了强化一下说服效果,或者带有一点骄傲和炫耀的心理,他临走之前又多说了几句,“俺奶奶因为你和俺小姑打架的事,一整夜都没能睡着觉,她硬是亮着灯在**一直坐到天亮,还哭了老长时间……”
田福安听着听着脸上渐渐就有了些许不耐烦的样子,他真的不能容忍了,他刚才就不能容忍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直接发作而已,他觉得自己毕竟还是个比较讲究的人。现在他的耐心快被消耗殆尽了,他马上就要给眼前这个妻侄脸色看了,只要再听见一句刺耳的话,他就准备攻击对方。而这种攻击,在他看来却是正儿八经的反击和自卫,因此拥有天然的正义感,可谓是师出有名,不是随意动武。
他的脸和眼睛都阴了。
桂卿一看这个急转直下的意外情况,虽然觉得自己的话句句都在理,一点也没说错,而且也确实和来之前所想象的那样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他面对着的毕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三个庄五个庄都声名远播的,而且说话做事一向都神鬼莫测的历来结的好果子都不多的田福安啊,如果一直对其就这么“教育”下去好像也不是个事,恐怕最后只会起到非常可怕的反作用。所以,他赶紧非常知趣地说完最后几句他认为该说的话,然后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就非常欣慰、非常爽快地起身和小姑夫告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