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卿并不太认识那些长眠于地下的南樱村的逝者们,似乎和他们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所以他并不感到十分害怕。他脑子里想的是,这知了龟别人既然能捉,他当然也能捉了,所以用不着多想。去的路上为了给自己的行动壮胆,他哼唱起了军旅经典歌曲《小白杨》,唱着唱着他脑子里竟渐渐冒出了“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的句子来,吓得他赶紧加快步伐向杨树林里那几束扫来扫去的手电光跑去。捉知了龟的人岂可被心鬼吓住,他又想。
在杨树林里有四五道手电光在胡乱地挥舞着,仿佛一道道利剑划破了无边的夜空。他借着晃来晃去的手电光竟然看见邻居小妮秦娜也来逮知了龟了,心中的害怕之意突然一扫而光。一想到原来女色竟有降魔辟邪、弹压恐惧的神奇作用,他不禁一阵窃喜,觉得对方来得迟了些。
“呀,桂卿,你怎么也来了?”秦娜先发声打破这束缚二人已久的柔嫩藩篱,“你不是从来都不吃知了龟的吗?”
“不吃就不能逮了吗?”他嘿嘿笑道,想要表现得油腔滑调一些,可惜做得非常不自然,总少不了呛人的意味,“我逮了好去卖钱,不是自己吃的,俺一家人都不吃这个。”
“咦,你不是也不吃吗?”他又问,憬激得要命。
“我是不吃,不过俺爸喜欢吃呀,”她“噗嗤”一声笑了,随后解释道,“所以我逮几个就行,都没打算逮多。”
“你想逮多也没有啊,”他又肆意地笑道,因为有夜幕的掩盖所以不怕笑得丑,笑得尴尬,“一晚上就出这么多,来晚一会或者手慢一点就没有了。干脆那个,等我逮完,我匀给你点吧。”
“那谢谢你了,”她微微笑道,他虽然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却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她那柔美、娇羞的样子,“不过你也不一定比我逮得多。你看,我都逮了5个了,你还没开始呢。”
“马上开工,我保证比你逮得多。”他开心道。
忙活了近一个多小时,眼睛都快要累花了,手上沾满了浓浓的泥腥味,手电也快要没电了,他才逮了小半塑料袋知了龟,而她则逮了二十来个。他本来要匀给她一些的,她说她逮的也够炒一盘子的了,就坚决没要他的,刚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
两人收工之后一前一后向北樱村走回。良辰美景佳人作伴,他感到无比甜美舒畅,浑身充满了异样的感觉。有一段路程,他甚至有揽住她柔软香嫩的腰肢一块走一走的想法。他想,如果她能当他的媳妇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他就可以搂着她的腰了,这桩他臆想中的婚姻唯一的缺点就是两人之间太熟了。据说从小拿筷子离下端近的人找媳妇容易找附近的,他没有那个坏习惯,因此应该不会找她当媳妇的,他的理想还是比较远大的。他本想把此时此刻的美妙感受体会得再细致精密、丰富多彩一些的,可是却怎么也做不到,于是只能稀里糊涂地随便想想了,粗人总是干不了细活。
他悄悄地笑了几笑,她并未问他因何而笑,因为她也在偷笑。
夜,叫人沉醉的夜,掩盖了两人多情的心思和笑容。
当桂卿和秦娜两人走到水库西边最尖端的那湾泛着片片亮光的水泊时,他们同时发现从西边路上来了一辆红蓝灯不停闪烁的汽车,雪亮的大灯上下跳动着撕裂了浓密厚实的山村夜幕。车辆的顶灯和大灯是那样的刺眼,以至于它根本不需要再打开警报声,人们就能轻易地注意到它的迫近。就像张飞挺着丈八蛇矛勇猛地冲向敌阵一样,这辆车带着赫赫威风扎进了这个在要在湖光山色的摇篮中淡然休息的小山村。
那辆车开到村前桂卿家偏西一些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依稀可见从车上下来了几个人,随后车子调头朝西做好了随时离开的架势,接着那些人就进了一户人家。
“哎,那好像是唐建英的家门口吧?”她用胳膊碰了碰他,同时疑问道,“难道他家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也是,”他没有心思去体会邻家女孩碰触自己肢体的麻酥感,只是本能地点头道,他的好奇心也很重,“不过今天他家温锅,俺达也去了,这里边能出什么事呢?”
两人因为同样的好奇外加一丝隐隐的担心,就不由得加快了本来故意压慢的步子,开始向村子里大踏步奔去。
等他们两人快速赶到唐建英家门口时,那辆车已经往西开着打算出村了,看来车里的人顺利完成任务了。他们并未看到事情的关键过程,估计是唐建英家有人被抓走了。现在唐建英家门口站满了人,有不少人是从张道全的卡拉OK摊子那片跑来看热闹的。唐建英家因为新屋落成,今晚的堂屋里正在大摆筵席呢,高高的门楼子处也是一片灯火辉煌,正好方便了那群来看热闹的村民。
此时,唐建英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穷人家随便凑合着煮出来的腊八粥了,大米不是大米,小米不是小米,绿豆不是绿豆。堂屋里吃酒席的人悉数都跑到大门口了,他家的大黑狗却乘机跑到酒桌下面大快朵颐,正吃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而他老婆王秀莉则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不知东南西北了。她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又像是过电了,麻得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呆着一张僵硬无比的脸茫然地望着大家。唐建英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也很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今天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焉了。他当然想不到他也有今天,别人也一样。
在酒席上喝酒的几个人中有陈向辉、秦元豹、秦元停、张道新、田福安等。桂卿甚至还看见村里有名的癞僚,长得像土匪一样凶神恶煞的牛三也在人群中来来去去地晃**着,想来酒桌上定然也少不了这个贼头贼脸的熊货。这些前来喝酒吃肉的座上宾明显地和外边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一样,他们一边带着轻重不同的酒气装模作样地宽慰着唐建英夫妻两个和老二唐建国,一边煞有其事、面热心不热地帮忙照料着场面,象征性劝劝来看热闹的人不要老是围观,同时附带着解释一下。
桂卿看见父亲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就走过去悄悄地问他是怎么回事。父亲小声地告诉他,是公安局的人在唐建英家的酒桌上把唐家老大唐建华直接给带走了,说是要调查什么事。今天是唐老三盖好新屋摆酒席温锅的大喜日子,他家老大老二自然都来了。人家肯定事先知道今天黑天唐建华在老三家喝温锅酒,所以才来得这么准的。
桂卿在听父亲说话的空,闻到他身上并没有酒味,便开口问道:“俺达,你今天黑天没和这些人一块喝酒吗?”
父亲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便没再说话,桂卿也就不好再问下去了,只是知道这里边肯定有道道。
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唐建华被带走的具体原因,就像桂卿手中那些被逮的知了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哪门子罪被人抓一样,反正这里边肯定有人畅快唐老大被抓一事。
“这里没什么事了,”秦元豹主动地站到灯影下,用他那喊大喇叭头子的大嗓门招呼大伙道,“我看咱兄爷们都回去吧,天也不早了,明天还得好好干活呢,啊,都别围着看了……”
天下当然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唐建英怎么也想不到他家的温锅喜宴就这样草草地散了,早知如此这般弄得当众丢人现眼的,他就不办这个要熊味的场了,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回到家后见到了老婆春英,道武这才觉得说话方便了。只见他东施效颦般地像个大人物一样叹了一口气,然后满脸不悦地抱怨道:“原来他唐建英是叫我去端大盘子的,这个家伙真是的。”
“什么,这也有点忒欺负人了吧?”桂卿听后非常气愤地说道,他到底是年轻气盛,耳朵里听不得这种话,“这又不是什么红白喜事,家族的人都该去帮忙,他这是温锅,是要味,原本就是可去可不去的事,完全看平时他家和别人家处得怎么样。关键问题是,咱家和他家也不是一个家族的呀,他凭什么支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