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两男追一女
桂芹在北沟乡初中毕业之后,又在鹿墟市商业学校读了三年的初中中专,她学的是财务会计专业,中专毕业后被分到青云县某部门工作。那是青云县对中专生包分配的最后一年,她幸运地搭上了末班车,总算那个中专没白上,非农业户口没落空,没辜负道武和春英两口子省吃俭用地供她读书的一片苦心。可是好景从来不长,她仅仅上了一年班,还没来得及好好地孝敬一下父母,单位的形势就变了。眼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人毫不犹豫地列入了第一批裁减人员的名单当中,她这个农家女孩不得不放下一贯矜持自重的架子,突击答应了她的众多追求者之一的唐星伟的死缠烂打,以期望他能帮助她渡过这次人生的难关,这几乎是她唯一现实可行的希望了。
事实证明她的眼光确实不俗,对形势的判断也十分准确,她在众多仰慕追求者当中病急乱求医选中的这个唐星伟还算是半个谦谦君子,他在她芳心明许、直接示意的情况下迅速开始帮她运作起来了。他老家也是北樱村的,他还有个弟弟叫唐星强,比他小两岁。他小学和初中都和桂芹是同班同学,他打很小的时候就非常爱慕她的花容月貌并且垂涎不已了。好赖混到初中毕业后,他老爹唐建华直接想办法把他安排进了现在的单位,让他在单位的办公室里混日子,所以他才又有机会和她再续前缘、重拾旧梦,当然都是他自己的缘和梦,事实上和她毫无关系。
唐建华是家中的老大,老二老三分别是唐建国和唐建英。唐建华在其大儿子唐星伟初中毕业后不久,就举家搬进青云县城去住了,老家只留下一所带有象征意味的空房子。他是青云县赫赫有名的大包工头,房地产开发商,家资颇丰,腰粗腿大的,随便哈口气似乎都能把天上的飞机喷下来。据知情者传言,他家的钱都是用麻袋装的,从来不论张查,外人也不知真假。若论起从前的老情分来,他和道武年轻的时候还是很有些交情的。他们两人曾经一起拉过几年的地排车,当时两人都穷得叮当响,道武还时常接济给他一些煎饼卷子吃呢,因为他虽然身子高饭量大,但是家里的条件并不好,所以他经常吃不饱饭。后来,他从用毛驴车给人拉砖开始到自己开砖窑厂,再到后来当小包工头并逐步变成大包工头,最后又变成青云县响当当的建筑公司老板,一步步地和身边的普通农民就拉开了距离,于是北樱村这个小小的庙宇也就慢慢地装不下他这尊越来越高的大神了。
老大混得人模狗样、声名显赫,老二老三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唐建国在北沟乡开办的前湾煤矿当副矿长,干得也是风生水起、有棱有角的。大树底下好乘凉,老三唐建英虽然没有他大哥那样的雄才大略和不凡本领,但是在老大手底下跟着喝点汤还是很轻松的。他经常从老大手里拿点小工程干干,倒也混得沟满河平的好不得意。
唐建华虽然是从一个农村的大老粗一点点混起来的,但是以他的社会能量帮助和提携一下大儿子女朋友的工作,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对他来讲不过就是举手之劳,充其量也就是和有关的人做个小买卖罢了,真犯不着什么大的难为。况且这个桂芹又是道武的闺女,这个人情他当然也乐意去做,天下岂有老公公不帮未来儿媳妇的道理,而且帮的还是天仙一般的大美女,着实让他心动。
运作的结果就是桂芹不用担心被减掉了,她可以继续留在原单位工作。但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避免别人胡乱猜疑并趁机捣乱,单位决定出钱让她到大学去培训两年,专业随便她挑。她的想法和当时由诸如《读者文摘》《女友》《故事会》之流的地摊杂志把持的主流论调完全一样,即毅然决然地认为21世纪是外语和计算机的天下,谁要是不会这两样职场必杀技,就仿佛人失去了两条腿不会走路一样,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颇显洋气的英语专业。她当时朦胧地感到,只要她肯下苦功夫把外语学扎实了,走到哪里断然都少不了一碗饭吃。她再也不想看人家的脸色行事了,再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手里任其摆布了。低贱卑微的出身和粗糙冷硬的经历一度限制了她思想的高度和视野的宽度,以至于她在这件事上偏执地认为,这个小县城说到底还是个大农村,这一次裁员风波让她彻底知道这个社会的厉害了。
桂芹心里也清楚,这个她临时拉来救急救难的唐星伟总归是个不成器的土包子,农村出身的纨绔子弟而已,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难有大出息的。而且,他长得也实在是太差强人意甚至是有点面目可憎了,所以私下里她也曾无数次地拷问自己的灵魂,她真的就能接受这个男人做她一辈子的老公吗?她心中那个被她反复严刑逼供的几乎要窒息而逝的灵魂窸窸窣窣地告诉她,未来是不可捉摸的,前途是不可预测的,希望她不要轻易地草菅人命,暂且发发善心放过它吧。由是,她才横下一条心,索性不再考虑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了,一切都听天由命,到哪步再讲哪步吧。在神秘莫测的灵魂没告诉她明确的答案之前,她计划先不做实质性的决断,以免将来后悔不已。因此,她至少在拿到入学通知书之前并未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打完。再说了,她也确实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疯疯癫癫、朝三暮四的女孩。她觉得青春无论怎么去过,最后都逃不过被消磨的命运,与其被动消磨,还不如主动拼搏。她决心要利用这两年的大好时光倾尽全力地好好拼搏一下,以不辜负转瞬即逝的美好青春年华,也许毕业之后会有一番新境界在等着她也未可知。
对于唐星伟来说,追到桂芹这个鲜活动人的大美人可以说是他人生最大的成功,他以为男人活在世界上无非就是追求金钱和美女,或者说是追求事业和爱情,这两样他竟然都得到了。他的人生看起来毫无遗憾,他尽情地享用着家里数不清的钞票,和北樱村飞出来的金凤凰谈着令人羡慕和眼热的恋爱,真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他整天兴奋得像只年轻的麻雀,走路都只会蹦着走,连如何踱步都忘了。于是,在青云县和鹿墟市之间几百里铁道线上留下了他无数奔波往返的身影,他把自己挣的那点工资悉数都捐给了铁路,每周雷打不动地去省城看望一次她,他心中绝对的女神,他一个人的女神。
其实他非常喜欢这样的异地恋,他觉得这样做浪漫无比,新鲜又好玩,比那些整天腻歪在一起的恋人至少要好五倍以上还带拐弯的。在那些稚嫩的校园情侣面前他每次都表现得得意洋洋的,因为他比绝大多数学生情侣都更有时间和金钱,怎么说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人。而在本地那些谈男女朋友的人面前,他也感到骄傲无比,因为谁能像他一样有个出类拔萃的在校大学生做女朋友呢?
自从初中毕业之后他和她的人生轨迹越走越远,两人也越来越不相干,没有了交集,他曾经多次灰暗无比地以为,他永远也不会追到她了,她这个乡村女神在他的眼里渐渐变得愈加高不可攀了。他曾经好多次无聊地设想着,她究竟会找一个什么的男人过日子呢?那个男人会比他强多少呢?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过得并不好,他会不会雪中送炭或者英雄救美,去做个金光闪闪的接盘侠和她结婚呢?假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会毫无怨言、毫不犹豫地捡起一个价值不菲的二手美人吗?如果有一种希望很渺茫,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性,那么这个希望的主人就会把它雪藏起来,只能于不眠的夜晚独自祭奠它的薄命。让人绝望的事情,遇事他从来不愿意多想,他天生就不喜欢和痛苦为伴。
当然,金钱对于他来说和其实和普通的纸张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小时候他就经常从他老爹存钱的地方偷偷拿出几张百元大钞而从来就没有被发现过。其实长大之后,他就是从家里偷拿出一摞两摞钱出来,他老爹也不会注意到的,何况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问他老爹要。
让他最不自信的东西有两样:一个是他独特的长相,特别是他那张布满青春美人痘的猪腰子脸,他每次对着镜子的时候都需要认真地安慰自己一番,这是那种中年以后才有味道的长相,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现在完全不用着急;另一个是他那浅薄粗鄙的文化水平,他除了爱读武侠小说和某些口味的小说外,其他所有的书本他看见就头疼,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的小学和初中是怎么混出来的。
不过唐星伟也知道另外一个硬道理,那就是男人可以没长相,但是一定得有钱,女人可以没有钱,但是不能没长相,金钱和美貌都是稀缺资源,在价值方面基本上可以划等号。说到底他和桂芹是天生的互补,他犯不着在她面前有什么自卑感,因此他觉得他们的爱情强悍无比、独一无二,是当今社会的最佳组合,别人除了眼红以外也只能干看着。眼红就让他们眼红去吧,他这个青蛙王子就是要好好地享用一下这顿爱情的饕餮大餐。常言道,人不风流只为贫贱,又道是家宽出少年,在暗自揣摩一番之后他强烈地以为,经不起别人羡慕和嫉妒眼神的人终究是成不了大事的,而他肯定不是那种没出息的人,因为他爹都不是那种没出息的爹,何况他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儿子?
桂芹的学费由单位负责,她自己在上学期间还依然拿着单位的工资,只是按照协议毕业之后她必须回原单位工作而已。平时男朋友经常不由分说地为她买这买那,如果她不麻利地接受就好像犯了多大的罪似的,搞得她每次都只能放出菩萨心肠,恭敬地领受他的好意。所以,她的求学生活还是可以保持一定水准的,完全不像她以前读中专时的窘迫样子。那时候,她可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丑小鸭,永远都没有变成白天鹅的可能,而在进修英语的这两年她则成了彻头彻尾的白天鹅。
白天鹅和青蛙王子的爱情如同列车运行图般一如既往地按照王子的想象进行着,不温不火,不偏不倚,大惊喜没有,小开心不断,十分契合中庸之道的精髓,财子佳人的戏演得很好。
彼时她的心智已经全面超越了读《故事会》《辽宁青年》的水平,逐步开始涉猎《婚姻与家庭》《幸福》等婚恋生活类的杂志,汲取了许多所谓生活大师精心熬制的高端心灵鸡汤,有了一丝丝让人又痛又爱的小资情调。后来,她又进入《收获》《十月》之类的高端文学期刊领地,加之热衷于精读《围城》《红楼梦》《悲惨世界》等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其鉴赏能力和欣赏水平大为提升,心境也就慢慢地发生了一系列的氧化还原反应,把那丝丝缕缕刚刚萌发的小资情调华丽地升级为知性才女的高贵气质和优雅举止了。她像一只不起眼的灰色毛毛虫,正在悄悄地变成一只美丽惹眼的花蝴蝶。
大学里面开放友好、积极向上、宽容豁达的气氛也深深地感染和熏陶了她,大量丰富而又新鲜的知识也让她大有如饥似渴、相见恨晚之感。她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了,这几乎是她用全部的青春年华换来的。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感叹自己的抉择,有时竟会心酸不已以至伤心落泪。当然,没有人会看到她的泪水和苦闷,因为她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永远都是一个阳光漂亮、勤奋好学、热情开朗的好学生,这让大家都羡慕不已,众人也都愿意和她结交来往。
据说极少一部分农村考上来的大学生往往是一年土,两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她可没按照这个既定的程序转变,她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似乎就是一夜之间,便由天真烂漫、朴实漂亮的农村妹子蝶变成了举止高雅、知识渊博的成熟女性,因为生活不允许她慢慢地适应,逐步地转变,也或许是她的内心天生就带着不平凡的种子,只要遇到了合适的萌芽环境就能势不可挡地茁壮成长起来。
大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青蛙王子就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力,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无形的挤压和销蚀,他觉得他越来越驾驭不了他和她之间的爱情小舟了。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放虎归山、释鹅于湖的懊悔感,他隐隐地意识到他也许是在为别人做嫁衣。尽管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对他温柔体贴、热情友好,但他还是灵敏地嗅到了在暗地里不断滋长的某种危险。面对魅力日渐丰盈的她,他决心尽快收割他们的爱情果实,不再做一个愚蠢的绅士。于是,他加紧了进攻的步伐,并为之做了很多的功课和准备,巧克力、红酒、烛光晚餐如此等等,他穷尽了所有的文明手段,只为得到她那散发着芳香的身体。
“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这是很多传统影视剧里常见的套路,女主角经常会这样偏执地喊叫,愚蠢得像头小鹿。一想到这个经典的搞笑镜头,他就聪明地以为:“我凭什么要得到你的心呢?我要的只是你的人而已,人都到手了,心不心的还重要吗?”
他自有他的行动指南,也有他的小九九。
当然,这个半路出家的花花公子在家里并没有闲着,不仅半真半假地和三五个女孩同时交往着,还经常去某些场所去消遣,如若不然他如何煎熬得住和桂芹交往的这么长时间?以她的机灵劲她当然明白其中的隐情,但是她并不打算直接出面干涉这些事情。一个原因是她并没有亲眼见到他的那些烂事,不能想当然地去捕风捉影,做一个心胸狭窄的恶女人,吃莫须有的老醋。另一个原因是她不想强人所难,她认为人品靠自己修为,不能靠别人敲打,她相信等以后他们有了实实在在的婚姻生活,她一定能够让他及时收敛,彻底戒掉那些婚前养成的恶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