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步沙在烈日骄阳下,已经完全不见了往日绿洲的样子。白榆树细碎的枝叶泛出灰白的浅绿色,极力挺直凹凸皴裂的树干与沙漠和干旱抗争,在沙漠独有的热风**下,轻颤着身躯屹立不倒。
一丛光秃秃的花棒树下,钱老汉拎着水桶,目起一瓢水浇到树根处。他的身旁是拉着水桶的毛驴车,白嘴的毛驴脊梁干瘦,像刀子一样。但它身上的毛色斑驳,跟它的主人那一头花白乱发颇为相似,有点患难之交的意思。
钱老汉抚着即将死透的树干,喃喃低咒:“该死的蛾子,该死的蛾子……”
吕急人负责的是五道梁,回家正巧路过,上前问:“钱叔,您咋在这儿?”他的言下之意,如今树木死得所剩无几,难得见谁大热的天还来巡林护林。当然,
吕急人之所以来,是因为他要在自家院里搭一间搁杂物的棚屋,前来林区搜寻一些即将枯死的树干回去用。完全枯死的只能当烧柴,他要找的是将死未死的那种,趁还有利用价值,提前放倒了也不至于浪费嘛!吕急人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钱老汉不搭理他,单调地重复着往花棒根上浇水的动作。
吕急人对钱老汉的行事嗤之以鼻,好笑地劝道“钱叔,这大热的天,您还是赶着毛驴车回去吧,就不要白费力气了,救不活的。”
钱老汉闻言顿住,转身对着吕急人勃然大怒“王八羔子,你胡说啥呢?”吕急人尴尬地说“天不下雨,您这么一瓢一瓢的浇,能活几棵啊?”
钱老汉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怒吼道“八步沙一开始的树,不就是我们几个老汉一瓢水一瓢水浇活的吗?”
吕急人无奈地耸耸肩,他不想和这个老家伙纠缠,两手向外扬着,做了一个你请自便的手势“行,行,您浇吧。”
钱老汉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吃力地提起桶,往远处另一丛花棒走去。
吕急人转身回家,不由得嘀咕“这老倔头真是疯魔了。”
尽管林区一片惨淡,但我爹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救治树木。经过好多天的摸索,他们发现一个规律,就是选择在夜间喷洒灭虫药效果好一些。因为夜里略有潮气,对于喜旱不喜湿的花棒毒蛾是相对不利的时间段。虽然干旱使得昼夜湿度相差不大,但这是八步沙人唯一的反击机会。大家在黄昏配好了药物,等吃过晚饭就向林区进发,凌晨喷洒,早上就会见到部分害虫僵死,这是一个喜人的发现,大家都愿意昼伏夜出,去当树木的保护者。
晚上,我爹他们在林场大院后面的沙地上刚刚按照说明配好了杀虫药,一个老妇人仓皇地冲进了场部大院,后面跟着两个青壮年男子。
老妇人放开声嗓喊“高山侄子,高山侄子,不得了了……”
我爹听到动静,立即和其他人从后院出来,大家的肩上还背着喷雾器呢。老妇人是钱老汉的老伴儿,大家称她“钱婶”。
钱婶见了我爹,惊慌地哭诉:“大侄子,你钱叔不见了。”
我爹吃了一惊:“啊?”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安抚道:“钱婶,您别急,慢慢说,您说……我钱叔不见了?哦,他肯定在林区呢,咋会不见了呢?”钱婶跌脚哭喊:“不不不,他真的不见了。”
看情形,这钱婶也说不明白,我爹向两个青年看去,他们是钱老汉的两个儿子,老大比较木讷,老二钱林三十来岁,是一个耿直、爽快的汉子。
钱林忙向我爹说明情况:“高场长,是这样,我爹这两天一直用毛驴车拉水进沙窝,一天跑个三四趟,但今早出去,到现在没见回来,我妈打发我们进沙窝去找。我骑着摩托车直到四道梁那儿,光看见了驴车,可我爹却不见了。”还有这事儿?大家伙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钱婶软在地上,拍着地面哭道“那个死老头子,这几天我看他神神道道的,八成是疯了、勺了(傻了),一个勺了的人肯定不知道远近,他跑到哪儿去了呢?”我爹跟钱林一块儿挣扶起泪眼婆娑的钱婶,极力安慰她:“您先别急,我们这就全部进沙窝去找人。”
和生掂了掂喷雾器问:“那这药?”
我爹看了一眼天色说:“马上天黑了。沙窝里白天热死人,夜里气温下降却并不好受,就怕钱叔真在沙漠里出了事……现在,只能是先找人要紧了。”
众人放下手头的活计,都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出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