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急人连连摇手,还要再说,一旁的光头掀开他,冷笑着向我们走过来少拿派出所吓唬人。告诉你们,拘留所、大狱老子都进出几个来回了,还怕你们?”说着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一步步逼近我和连肖红。
匕首冷冽的锋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护着连肖红慢慢往后退,脑子里快速想着应对的办法。看这个光头的行径和言谈,并不只是一个混混那么简单,看样子,果真如他自己所说,是一个亡命之徒。说实话,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惧怕,我不敢保证能够拿下这样一个有前科的歹人。但是,不管能否打得过他,作为八步沙人,我都必须要挺身而上了,因为八步沙林场的树木一棵都不能少!
吕急人一看光头拿出了凶器,不由得大惊失色地阻拦“你拿刀干啥?有话好好说,不能伤人。”
光头甩开了吕急人,拿着匕首气势汹汹地说“人家都要报案抓咱们了,还會战子好说?你别管,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老子也豁出去了!我咬着牙一边护着连肖红后退,一边警惕地盯着逼上来的光头。
光头步步逼近,不远处的其他几个盗砍者也纷纷围了上来。光头就在我的一步之外,他凶狠的眼神在夜里像极了一匹吃人的恶狼,我一把将连肖红推下了沙梁“你快走!”
我喊了一声就冲上前去和光头对打起来。光头有凶器在手,一个来回就把匕首扎进了我的胳膊,剧痛之下,我的手臂上血流如注。
光头盯住紧捂胳膊的我,嗜血地笑了两声,又要来捅我。
我急急退了两步避开,胳膊上不停流出的血黏糊糊的,透过指缝滴到了沙地上。透过光头的肩膀,我看到吕急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别打了,别打了!你快点走吧,有人来了!”吕急人拽住光头朝我的身后示意。
我的身后是八步沙林场的场部,我不由得回头一瞥,远处点点灯火正向我们靠近,是林场值班室接到了连肖红的电话,便急忙忙赶来了。知道林场的人来了,我感到非常高兴。
连肖红忽然大叫着从沙梁下扑上来“志刚小心!”
我被扑倒在地,怀里软玉温香,这是连肖红的气息。我伸手去扶怀里的人,胳膊上的疼痛更甚,更为痛心和无助的却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扎进了连肖红的后背,却来不及阻止。
“肖红!”我吼着她的名字,感觉身上的人沉沉地软了下去。
连肖红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贴着我的耳际吐出一句“放心,我已经让林场报案了!”
警笛声呼啸着渐渐近了,我无力去关心其他,只盼望着他们快点到来,救一救我心爱的人。“肖红,我爱你!”我望着连肖红,希望这份表白还不是太迟……连肖红显然是听到了,她眼里的泪水哗哗哗地流了下来。面对着心爱的人,我泪如雨下森林公安连夜追击,将盗砍、盗卖林区树木的一干人等尽数抓获归案,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吕急人。他们被关进了看守所。
一个从来都没有存在感的人,前前后后在八步沙当了数十年的护林员,居然监守自盗,做出了这样恶劣的事情,而且他也承认了几年前盗伐木材、打晕钱老汉的也是这伙人。听到消息后,八步沙人都不敢相信,因为他盗卖的那些白榆,都是八步沙人几十年的血汗浇灌出来的,难道他一点都不会心疼吗?
老场长听说后,去看了那些新鲜湿润的树桩,他趴在树墩上老泪纵横的样子令大家纷纷落泪。人人都对吕急人恨得牙痒痒,要求严惩他。我爹带着大家对吕急人的谴责和愤怒来到看守所探视。
几天的拘留,吕急人的胡子和头发都白了不少,表情复杂地和我爹隔着监栏相对而坐。
“想不到你还愿意来看我。”吕急人嗤笑一声,不知是对我爹还是对他自己。
我爹微笑着回他“半辈子磕磕绊绊着过来了,我把你没当过外人。”
吕急人不信,苦笑着说“我以为你是恨我的。”
我爹板了脸,挺直腰板严肃道“是,我是恨你,恨你有了难处不跟我说,还能够多次忍心盗砍我们几代人辛辛苦苦种植下去的树木。你要是说了,大家伙儿不可能不帮你。”
吕急人摇头“我张不开那个嘴,半辈子了,我没有求过人,尤其在你跟前。
我总觉得自己不比你差。老场长退休前,谁都说接下来就该我当场长了。可是,你来了。我在沙窝里熬过的日子比你长,为啥你来了就是场长?”
“你真糊涂啊!”我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就为了这个破场长的虚名,你跟我置气这么多年?早知道你有这么一个糊涂念头,我真该让你来当场长,让你尝一尝在我们八步沙当场长的苦楚。”
吕急人淡淡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提那些有啥用。第一次盗卖木材是给儿子凑学费,这一次只想着替儿子在城里买房,看着他结婚成家,我就满足了。”
我爹气恼:“你还是看重虚名。咱们在八步沙附近建设的新农小区100多栋高楼,哪里比城里差了?”
吕急人嘲讽地看了一眼我爹:“你知道我最看不上你哪一点吗?明明有更好的出路,正经的工作不干,偏要赖在林场跟我争抢,处处显得你比别人有觉悟。”说到这里,吕急人哼哼笑了两声,轻蔑地又说:“新农小区?说到底还不是在农村,再好也还在八步沙。我儿子在城里的楼房就差装修款了,只要我再努力一把,就能让他成为地道的城里人。”
我爹对吕急人的言论颇为无奈,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和他结下了这么大的仇恨,可是治沙为的不是子孙后代吗?吕急人未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着眼前须发斑白的吕急人,我爹生不起气来,耐心地跟他说:“其实你的心思我都理解。过去,你偷着掖着卖过树苗,卖过花棒,我假装不知道,体谅着你是为了娃娃。可是,你不该打树的主意,那是老一辈一滴汗、一滴血护下来的,你怎么能忍心砍伐?”
听我爹这样说,吕急人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也舍不得,可我没有办法啊!我不能让儿子像我一样,在沙窝里窝囊一辈子。我要让他在城里有房,有小车……”他的吼声在接见室里异常刺耳。
管教走过来呵斥“安静!”
吕急人瞪了一眼我爹,垂下头安静下来。
我爹摇摇头“济仁,你真是大错特错了!好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他叹口气转身离开。
管教生气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应该好好反省一下,盗卖三北防护林体系的树木,还伤了人,第一次打伤了钱老汉,第二次捅伤了八步沙的研究生。像你这个情况,至少要判八年的刑。但八步沙林场已经决定不起诉你了,你能免于起诉,就要珍惜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份自由是八步沙林场给你的。”吕急人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爹的背影,花白的头颅一下子抵在监栏上,泪如泉涌地哭喊“老高,我对不起八步沙,对不起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