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可是山却不会增高加大,还怕挖不平吗?”
雒兴国高中毕业,肚子里也算有墨水,把愚公移山的故事讲得虽然不是多么声情并茂,但足以使大家都听得明白。我爹带头鼓掌,紧接着,会议室里掌声响成一片。雒兴国含笑,还带着点不自在,跟上学时一样向大家鞠了一个躬,会议室里顿时哄笑声更响,农村人都是在电视机上看见过鞠躬,在现实生活中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洋气的礼节。
会议室外,英子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声音,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从门缝里看进去,雒兴国摸着鼻尖尴尬的样子分外可爱,英子心里就**起柔柔的情愫。兴国成熟了呢!都敢在人前长篇大论地讲书本里的故事了,她怎么能不为兴国鼓掌叫好?英子觉得与有荣焉,在门外也轻轻鼓着掌。
史金泉提着暖瓶出门去灌水,刚好与英子打了个照面。英子的动作僵在手上,保持着半鼓掌的姿势愣住了,目前她还不想让自己和雒兴国自由恋爱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史金泉是八步沙林场仅次于我爹的第二位掌门人,他早就觉察到了雒兴国和英子的事,对年轻人的新婚姻观也倒不以为意。况且兴国现在成了林场自己人,而眼前这个姑娘的积极促成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史金泉就更加支持和理解两个年轻人的自由交往。他热情招呼道:英子来啦,干啥站外面?进去听。”
英子并不知道史金泉的想法,她急忙摆手,推辞道:“不了不了金泉哥,我和嫂子们是来给大家做饭的!”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很快进了林场的厨房。
史金泉无奈地摇摇头,好笑地去了办公室灌水。
英子进了场部厨房,站在空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以示安慰,暗自庆幸着没有被史金泉看出破绽来。她今天来找雒兴国,是因为她爹已经知道了她和兴国的事。正如兴国一直担心的那样,英子的爹坚决不同意他们交往。老汉看重名声和面子,一来反感自由恋爱,认为这种事是私相授受、有伤风化,二来也看不上雒兴国的家世,觉得自己的姑娘在学校教书是体面人,雒兴国既没有工作,还接替雒老汉进了八步沙,在沙漠里刨食能有什么前途,便严厉地警告英子跟雒兴国断绝来往。英子自然跟她爹大吵了一架,把上门来提亲的人赶了出去。眼看着她爹找棍棒要来教训她,英子便一溜烟地跑出门,到林场来找雒兴国。农村早婚,英子才刚二十岁就遭遇了包办婚姻,这令她十分郁闷。莫说现在还小,不愿意定亲,即便真要结婚,那也还有兴国呢!她才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那些莫名其妙、通过七大姑八大姨扯成亲戚的陌生人身上。英子从来就是一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敢于挑战封建思想,追求自由恋爱,就有掌握自己命运的魄力。适才看到兴国越来越成熟,英子顿觉信心百倍,便开心地开始摘菜、洗菜,满目青青的菜蔬就像是展开叶子的树木,竞相焕发出了生机,恣意伸展的叶片更像她情窦初开的心,她的心情也一如这季节一般躁动起来……
会议室的掌声停下后,我爹端正了神色,郑重其事地对大家说“兴国给大家讲了愚公移山的故事,是说人做事要有苦心、耐心和恒心,要我说,咱们不单要做愚公,还要当包公哩。管护林木,没有包公的六亲不认,就管不住人为的破坏。为了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就不要怕得罪人。各位书记、主任,这就是我今天请你们来的原因。”
漪泉村的村主任很痛快地回应:“高场长,你今天是给咱们上了一课嘛!行,你说咋办?我们全力配合。”
台子村的支部书记不无赞赏地接口道“高场长的口才比镇长还厉害哇!”
我爹幽默地回敬书记、主任们,如果我真是镇长,这会子还用费唾沫吗?一个红头文件下去,工作就落实咯。”
“高场长这一课跟红头文件差不多了,我算是听出来了,要是我们不支持治沙,就是在祸害子孙后代呀!你就说吧,要我们做啥?”土门村的支部书记也表态了。
我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出要求“只要各位理解并支持,往后但凡进林区放牧的,一经抓到就得按林场的规定严肃处理。到时候,领导们不要来跟我寻麻搭(找麻烦)就行。”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各自权衡着窃窃私语。村民工作不好做,这一点我爹很理解,他也不急于催促他们答应,毕竟该说的话都说了,里面的利害相信村干部们也清楚,我爹愿意给他们留出充足的时间考虑。
半晌,漪泉村的主任首先发话“好!为了咱的子孙后代,我们村同意这个要求。”
其他村也相继赞成“我们村也同意。”
“我们村也愿意支持八步沙的治沙造林工作!”……
我爹十分感激,急忙起身,上前给各村干部敬上香烟,并一一诚挚地握手感谢“谢谢理解,谢谢支持啊!有了你们的这个态度,以后八步沙林场的工作就轻松太多了,我真是感激不尽啊!为了表示感谢,等一下,我们请大家尝一尝我们八步沙人自己养的土鸡!这可是在沙漠里吃虫子、沙子长大的,绝对环保!”
接下来,女人们去了厨房帮忙,但会议室里仍然其乐融融、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