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上访
市委办公楼低调庄严,院里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嘈杂,一门之隔的大街上却人声喧闹,车流如织。门房的“大盖帽”看过了我爹的介绍信,填了登记表就客气地让我爹进来了。还好,爷爷提醒他要去找镇上开介绍信,否则进不了市委大门。开介绍信的时候,我爹耍了个小聪明,告诉人家是找市里的领导请示治沙先进报告会的准备情况的。实话坚决不敢说,别说镇上,就是县上如果知道他是去上访,这路就别想能走通了。人都活不下去了,还开啥先进报告会?林场众人的抱怨里也有我爹的声音,贷款再解决不了,就没有八步沙林场了,所以他今天必须要见到市长。
长长的走廊肃静整齐,我爹抬头看着房门上的标示牌,挨着找市长办公室。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位像是办事员的年轻人,看到我爹就迎上来问:“你找谁?”
我爹忙客气地微笑着问他:“我找李市长,请问他在哪间办公室?”
办事员警惕地打量了我爹一通,不无戒备地又问:“你找市长?什么事?”
我爹掏出介绍信递过去:“我来找李市长解决贷款的。”
办事员看都不看,态度轻慢地说:“市长不管贷款,你去找银行吧!”
“银行贷不上我才来找市长的。”我爹收回介绍信,执拗地往前又找过去。
办事员上前拦住,很没有耐心地说:“那不还是银行的事吗?市长忙着呢,你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市长还没见到怎么能走?我爹急了,直着脖子就冲对方喊道:“你这位同志咋这样说话?你都不了解情况怎么就知道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办事员急忙示意噤声,撕住我爹的一只袖子把他往外面带,面色不善地说:“这里是办公大楼,你嚷什么嚷?走,出去说。”
我爹很着急也很气愤,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不出去,我是来找市长救命的,为啥要出去?”
我爹的声音太大,各个办公室都有人开门出来看。
办事员惊得脸都绿了,连连摆手让我爹安静。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走廊一头传来。
办事员赶忙转身,指着气咻咻的我爹给那人说:“李市长,这位老乡说要找您。”
李市长?我爹越过办事员的肩膀看过去,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人正站在走廊上盯着他们。
李市长一听,带着责备说:“找我就带来我的办公室嘛,在楼道里喧哗影响大家的正常工作。”
办事员连连点头,转头对我爹介绍:“这位就是李市长。”
我爹有点蒙,呆呆地没有说话,想不到见到市长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爹看着李市长转身进了办公室。
办事员苦笑着对我爹说:“你厉害,把整个办公楼都惊动了。进去吧,李市长要接见你。”
这就见到市长了?我爹攥着介绍信还在呆愣中,办事员又叫了一声,他才木木地跟着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李市长的办公室除了大,摆设并不稀奇,只摆放着简简单单的桌椅沙发。我爹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目光却放在了靠窗边的一盆绿植上,翠绿的宽大叶片一尘不染,栽种的瓷盆那洁白的胎底上烧制了蓝色的花卉图案,看起来漂亮极了。如果八步沙的那些树能长成这样该有多好啊!我爹艳羨地多看了几眼。李市长静静地打量着我爹,和蔼地一笑,叫我爹过去坐下谈。
我爹搓着手走了过去,站在李市长的桌前,他有点胆怯。
李市长含笑打趣“刚刚不是胆子很大,嚷着要见我吗?怎么现在反倒拘束起来了?有什么事先坐下来慢慢说。”
“李市长,我……我头回见您这么大的官。”我爹少有的腼腆,说话还结巴上了。
李市长好笑地敲了一下桌子“我的时间可是十分宝贵的,你要再不抓紧时间把你的事告诉我,我可就得忙其他工作了。说说吧,你是谁?找我是解决哪方面难题的?”
说到难题,我爹一下子镇定下来了,他鼓足勇气说“李市长,我是八步沙的高山,林场要贷款打机井,可是银行都跑遍了,没贷到一分钱,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的。”
“你就是八步沙的那个高山啊?嚯,大名鼎鼎嘛!坐下谈、坐下谈。”李市长笑容更盛,亲切地看着我爹按了按手示意坐下。
我爹这才放心落座,憨厚地笑了。
李市长反倒起身转出办公桌,来到我爹旁边坐下问“你说打机井?是在八步沙打吗?”
我爹点点头,把要在林场打井的必要性和八步沙面临的生死存亡问题跟李市长细说了一遍。
李市长听得很认真,然后担忧地问“荒漠里打井,这可是相当冒险的举动,你确定能打成?不要到时候没打出水来还劳民伤财。”
只要一谈林场,我爹的自信就能瞬间恢复“李市长,我们都调查了,也请水利专家研究了,说能成,但出水层预计在一百多米以下。”
李市长颇感兴趣,点点头又问“这么深,那可是个大工程了,你们预算了没有,需要多少钱?还有,水利局的手续都办了没有?”
“都办好的,县水利局也给了批复。”我爹如实汇报,他知道李市长问这话的意思。西北是缺水地区,这两年为了涵养水源,防止地下水过度开采,市里下了文对打井进行严格控制,以免滥用导致地下水匮乏。我爹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又紧接着汇报说“李市长,从打井到出水,全部完工得30多万。之前,我们六家人变卖牲口、粮食,共凑了近十万元,可是离30万还差得很远。”
李市长之前还频频点头,听到这儿忽然沉下脸来,批评道“你们倾家**产地去打井,万一打不成,考虑过后果吗?胡闹嘛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