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市医院的条件比县医院好太多了,但各种费用也相对高很多,就连吃食也比县上贵不少。我爹东借西凑的钱交完住院费就没剩下几个了。就这点钱,他还得精打细算着花呢。不过,再怎么计划,钱老汉的营养也得跟上,人家大夫说了,老汉身体太虚,急需补充营养。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检查和用药,没有一个好身体,怕是不行的。其实,在来市医院的第一天就已再次确诊,钱老汉的确是得了肝硬化腹水,且到了晚期,医生也劝他们回家,可我爹仍然坚持让老汉住院治疗。他对钱林说“医院没有直接不管不治的说法,即便是绝症也得试一试。”钱林摇摇头“高场长,你对我爹这么好,我都没办法报答你了。只是……我担心会白花钱……”
我爹没有直接给钱林说下面的话,只是在心里说:我没有一点点烧幸。钱叔是第一代八步沙人,也是三个得上癌症的人中还活着的一位,我说什么也得想想办法、尽尽心意吧?和老汉、史老汉得上这种病时,八步沙连一分钱的收入都没有,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人离去了。现在不管怎么说,八步沙在我高山的手上赚钱了。虽说现在的八步沙仍然步履维艰,但我高山上任后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就是要在上辈人单纯治沙造林的基础上,要有收入,要通过治沙造林让八步沙人富起来。经过努力,这个愿望实现了。要不是要命的大旱,要不是那些该死的灰斑古毒蛾,我们八步沙人肯定已经富起来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也给我们八步沙指明了方向。接下来,我高山一定会在多种经营上下功夫,一定会在八步沙创造出人间奇迹来!
想到这里,我爹主意已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无论花再多的钱,他也要拿出来!他要在这件事情上让大家明白,跟着他干,他绝不可能亏待大家。
这时候,钱林奉我爹之命,买来了苹果罐头。我爹打开罐头,笨拙地喂到了钱老汉的嘴边。
钱老汉吃着甜甜的糖水罐头,很过意不去地说“场长,咋能让你伺候我啊!”
我爹微笑着,又递上一块苹果,这是他听老汉说嘴里发苦时特意安排去买来的。看着钱老汉吃得香,我爹笑道“钱叔,您咋又叫我场长了?叫我名字,或者叫小名也行。钱林还得回去,地里的活离不开人。我作为场长,不能把您一个人撂在医院。我正好在市里有事情要办,所以才顺便伺候您几天。”我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只为着不让钱老汉有心理负担。
钱老汉感慨地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调皮,每回都踩塌地窝铺,被你爹撵着满沙窝里打……这一眨眼,都是我们这些老汉的领导了。”
我爹觉得好笑,瞅着钱老汉打趣“这算啥领导啊?小时候,我爹每回打我,都是你们几个叔伯替我遮掩说情。现在我来伺候您,算是报答不?”
钱老汉愉悦地夸赞“这话说得让人舒心,比我家那两个崽娃子强。怪不得你爹明里板着脸,暗里总跟我们夸他儿子贴心咧!对了,伐木贼找到了吗?”我爹说“已经报警了。等您出院了,警察还得向您录些口供呢!”
“嗯,好,一定要严惩伐木贼,不过一定要私下里调查看看其中是不是有内奸,不然伐木贼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隔壁床的病人好奇地插言“老哥,原来这个不是您儿子啊?看他给您伺候得仔细,我们都还羨慕您有福气呢!”
钱老汉笑呵呵地转头答话“这个呀,是我们林场的场长。”
隔壁床又夸“哎呀,真是好干部啊!这样的好干部现在可是不多见了。”
我爹不由得失笑,向对面的病人说“大叔,您老看错了,您见过我这样黑不溜秋的干部吗?我就是个沙窝里种树的。”
这话一出,陪床的家属倒很惊讶,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过来“沙窝里种树?你们不会是报纸上说的八步沙林场吧?”
这是一个十分清秀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几天来跟我爹只是礼貌性地点个头,并不多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跟我爹主动搭话。
我爹含笑点头“对,我们就是八步沙的。”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客气地与我爹握手“你是高场长吧?我叫王天云,是咱们《甘肃日报》的记者。那篇《六老汉的头白了,八步沙的树绿了》就是我同事写的。你们的大名可真是如雷贯耳啊!”
我爹也很高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省报的记者,他对记者这个群体从来都是充满好感的“王记者你好!我们八步沙还要感谢你们的报道呢!”
王记者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直很敬佩你们,在报纸上读到八步沙林场的治沙事迹,觉得你们太伟大了,没想到却在这儿见到真人了。什么时候能去你们那里做个实地采访啊?”
我爹对记者的采访是非常欢迎的,因为八步沙几次翻身都是和记者的帮助分不开的。于是,他笑着回复王记者“欢迎你到八步沙采访,只是最近可能不行,你看我们这……”
王记者表示理解,朗声笑道“不急不急,我这也有病人呢,等过段时间再去拜访你。”
两个人一见如故,熟络地攀谈起来。
此时正值夏收时节,虽然是大旱年,但稀稀落落的庄稼基本上已经黄了,都到了收割的当口,各家都忙着割麦。这种时候,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而钱婶却闹上了脾气。她好多天不见钱老汉的身影,心里的担忧和挂念就越来越重,尽管两个儿子一再说他爹没事,可她如何放得下心?老人家想,不明不白地挨了一闷棍,住了这么些天医院了,这老头子也该出院了呀。你们说人已经好了,那他为啥还住在医院里不回来?
她想,这是人人都拿她这个老婆子当勺子(傻瓜)来哄呀,可她心里明白着呢,一定是老头子出了啥不好的事了,难道把内脏打坏了?她怎么也要去医院看看他才放心啊!于是,钱婶越想越生气,一大早就收拾了包袱执意要进城去,却被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前后拦住,堵在了院里。
钱林赔笑劝她“妈,您这是干啥?我爹过两天就回来了,您就安心在家等着吧!”
钱婶质疑,愤愤地对着儿子说“我不信,我要亲眼去看了才放心。你们都说他好着,那为啥拦着不让我去?”
钱林拽住包袱苦劝“妈,是我爹说了不让咱们去的,再说还有高山哥照顾着呢!现在农忙时节,各家都在割麦了,您要去市里又不认路,还得我们陪您,那得耽误庄稼地里的活呀!今年本来就收成不好,收得迟了,万一赶上秋雨连绵,那可就真正害死人呢!”虽说大旱,但难保立秋后突然变天,要是真的遇上连阴下雨的天气,收不及的麦子在麦壳里就长了芽,那接下来的一年就没办法解决吃粮问题了。
庄稼人自然以庄稼为重,钱婶听了这话,松动了,任由儿媳妇察言观色后大胆夺下了包袱。她叹口气说“我是怕你们哄我。你爹从沙窝里寻到就送去了医院,人好人坏我也没看见,咋能放心嘛!”
钱林并不善于劝慰,而他哥木讷,从来也指望不上,他不得不使上浑身解数去安抚“我们是爹的亲儿子不?如果爹的情况严重了,我们还能自己回来不管他吗?您放心,等割完麦子了,我爹就回来了。”
钱婶不确定地看着小儿子,眼睛里满满的希冀说明她已经妥协了“割完麦你爹就回来?你可别哄我。”
钱林信誓旦旦地保证,生怕他妈不信,又扯过自己的哥哥钱老大来作证:“一定回来的,不信您问我哥。”
钱老大憨厚地点头“妈,就是的。”
两个儿媳妇也忙不迭地点头确定。
钱婶相信了,一扭身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吩咐“那好,你们快点割麦,完了如果你爹还不回来,我再进城去。老麻烦人家高场长也不是个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他家也要收麦子的。”
钱林偷偷吁了口气,极力绽开一个轻松的笑脸来“妈,您就放心吧。高山哥城里有事情,顺便帮我们在医院照顾爹,他家的麦子我们都帮着割呢!”听到这样的话,钱婶彻底放心了,对两个儿子的做法也颇为满意“那就好,咱们活人可不能只顾着自己。”
见老娘没有再起疑,钱林赶忙给自己媳妇和嫂子使个眼色,两个儿媳妇亲亲热热地挣着婆婆进了屋。
钱林弟兄俩看着彼此,无奈又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