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树苗在风中孱弱摇曳……
看到一棵棵长了叶子的树苗,苍老的脸上笑容灿烂……
夕阳西下,简陋的地窝子旁边升起烟火……
几块石头搭建成的简易灶上烧着一口铁锅,锅里的几颗土豆就是他们的晚饭。六个老汉围着锅灶说说笑笑吃着土豆,背后是无垠的沙漠……
有人扯开嗓子唱上了凉州小调:
西路军来到咱武威解放了凉州三县百十个乡鲜血染红了八步沙守哈了这娜也方……
我爹领着林场六家人,老老少少40多口人,站在遗像前默哀。为了这片家园,为了能在风沙中活下去,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治沙造林。老子干不动了还有儿子,儿子干不动了还有孙子……这跟故事里的愚公移山何其相似?可惜,在愚公移山的故事里还有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移走了大山,八步沙人却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一棵一棵地种下希望,一寸一寸地织就梦想。
我爷爷这一辈老人,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沐浴着新中国的光辉成长,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华美的词汇来表达对家国的热爱,但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块土地,无论多么贫瘠都不会让他们产生埋怨,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泥土的芬芳,言语里传递着乡音的味道,把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这块热土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正是因为这种情怀,他们宁可忍受风沙的侵害,也要无怨无悔地坚持着故土难离的执着。也许这就是他们辛辛苦苦、竭尽所能想要治理荒漠、保住家园的动机。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当我长大以后从书本里看到这句诗的时候,脑海里并不是诗人所要表现的对爱情的执着坚忍,而是一张张苍老的容颜,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他们弯着腰在沙漠中艰难跋涉,而身后是万亩绿色的森林拔地而起。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们里面有我的爷爷,还有很多或健在,或逝去的八步沙人的面孔,我觉得他们才是这首诗里描绘的主人公,是最值得人们记住和尊重的人。
冬曰的一个下午,我爹正在八步沙林场会议室里安排冬季治沙造林培训事宜时,县里林业局的朱局长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李县长。
我爹在土坯办公室里接待了县上的领导,开玩笑地说难怪外面喜鹊喳喳叫,原来是来了大贵人。又叫史金泉去找茶叶来招待领导。朱局长跟我爹打得交道多,对我爹很是了解,调侃地笑道“你高场长哪回见了我不是哭穷就是说锅都揭不开了?”言下之意,我爹说的“招待”实则是在说大话,是油嘴滑舌。
林场的确困难,我爹也不必遮掩,搓着头嘿嘿笑,把白开水坦然地放到领导面前。
李县长看了一眼新刷的办公室墙壁,亲切地对我爹说“高山同志,我们这次来是给你们解决难题来了!”
我爹知道,大家伙也都知道,年底了,李县长肯定是来给林场送造林补助款的。八步沙林场在国家三北防护林体系的范围之内,每年都有一笔造林经费补贴。八步沙林场是农民组建的集体林场,全靠着这份补助发工资呢,虽然每人每年的总收入只有一千八百块,与国营林场的职工自然没法比,但补助虽然微薄,大家的积极性还是很高。
李县长从秘书手中接过牛皮纸袋,递给我爹,含笑说“打开看看。”
我爹双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故意做出夸张的声调李县长,这么多钱?”
朱局长失笑地插言“你小子也有嫌钱多的时候?别做这副样子了,知道你是嫌少呢!回回哭穷还哭出花样来了?”
被朱局长识破,我爹咧嘴笑着,把纸袋子交给史金泉保管,顺嘴应付着说:“朱局长明察秋毫,我们怎么能够瞒住你老人家的火眼金睛呢?”朱局长对我爹从来都是爱恨交加,但更多的是爱,他喜欢我爹敢想敢做的劲头,于是他假意瞪了我爹一眼,脸上却绽开了笑容。
李县长微微叹口气,颇为欣慰地说“高山同志,‘5。5’沙尘暴给咱们县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庄稼损毁、人畜受害,但是八步沙能够积极应对,及时补栽了三千亩的树苗,你们的行动给全县人民带了个好头啊!国家拨下来的造林补助款虽然不多,但我专门送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个安心年,也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
我爹搓着手,脑海里快速斟酌着接受领导夸奖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诸如此类的话。可是,我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李县长望着我爹不好意思的窘样,笑了。
李县长略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我爹的肩膀,激励道“国家的林业建设,三北防护林建设,就需要像你们这样有头脑、有觉悟的好同志去建设。”
这回,我爹向来能言善道的一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了,能言如他,其实是最说不出场面话的一个人,只嗫嚅着,反倒有些难为情。
朱局长适时插科打诨,摇着头对李县长笑道“李县长,您就不要夸他了,不然回头又该跑到我办公室,赖着要树苗去了。您是不知道,沙尘暴后补栽,他硬是逼着我到国营林场去给他解决了十万株树苗,等苗子装了车,两手一摊又说没有运费,耍起了无赖。”
李县长失笑,这件事当时传遍了半个县委大院,他也听说过我爹追着朱局长到厕所,硬是拿到了朱局长的批条。大家把这事当成笑话来说的时候,他就对八步沙林场和我爹赞叹不已,要是人人都能像高山那样执着地在沙漠里种树,还愁治理不了咱家乡的沙化问题吗?
我爹实话实说“那个时候本来就没钱嘛!可是没钱也得种树啊。县官不如现管,您不帮忙可让我找谁去呢?
一句话逗笑了李县长“县官不如现管。你高山是连带着把我这个县官也评论了啊!”李县长半开玩笑地说。
朱局长目光转了一圈,开玩笑说“大家伙儿看看,这就真真是个无赖场长嘛!”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大家满堂哄笑。从此,八步沙林场有个无赖场长的事儿就传扬开来,我爹却满不在乎。“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