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瞪了一眼吕急人,把他狠狠地拉到后面去,尽量柔和地对老场长说着自己的难处。我们家上下九口人,小姑姑和叔叔上着学,还有爷爷的亲兄弟一那个鳏寡孤独的二爷爷也全靠着我们家养活。而自从那年拉树苗的车翻了,爷爷被压坏了腿,就不能干活了。我爹说“您看,作为家里的老大,我肩上自然担着一家人的责任,时时得为家里的柴米油盐打算。再说,那年从供销社辞职回家,老婆要不是肚里有了娃,早就和我离婚了。村镇几百里的人家都说我是傻子、疯子,这您是知道的。所以,这次我不能再让娃他娘失望了,也不能再干疯事、傻事了!老场长,民以食为天,家里实在是困难,而且去了省城,孩子还能上个好学校。”
老场长也了解我们家的处境,听我爹说完这些,渐渐地平息了怒气,看着我爹,落寞地长叹一声,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纸和烟袋又开始卷烟。我爹和吕急人互相看了一眼,三个人都沉默起来,各自想着心事。
每年的这段时间,正是风沙天最盛的时节,时而猛烈时而狂乱的大风裹挟着沙尘,一路呼啸着从荒漠深处吹来。那沙粒呼呼啦啦碾过地面,也把人们的心碾得一片荒凉。在远远的西北边天际,一片黑中映红的云彩翻涌着,不动声色地爬上山尖。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光景,太阳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天空,很快被乌云遮挡,渐渐变成晕黄而朦胧的一坨。那些云彩一会儿变成张牙舞爪的怪兽形状,一会儿变成波涛汹涌的威猛海洋,颜色也变得光怪陆离,红蓝相间的电光在乌云里头乍隐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向天幕正中,张牙舞爪一路往东南方向的八步沙杀来……
这一天是1993年5月5日,是一个黑色的日子,也是我们八步沙人终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因为一场罕见的沙尘暴,我们的八步沙乃至武威市,载入了历史史册。
此时此刻,沙梁上的沙粒簌簌而动,细微的沙粒已经飞起来,扬到了我爹他们的头上。老场长抹下帽子抖沙时,顺便往沙梁后看了一眼……他呆住了:黑风暴来了!天呐,黑风暴怎么悄没声息地来了?
老场长见我爹和吕急人也在抖落身上的沙尘,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了,便惊慌地大喊“黑风暴来了,快跑!”
两个年轻人被老场长的大喊声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北边一看,不由得都傻了眼。从天边滚滚而来的黑风暴中夹杂着极光闪电,恐怖极了……这情景,看上去不像是黑风暴,倒像是书中说的大地震来临时的前奏曲……我爹不敢把自己心里的揣摩说出口,只催着老场长和吕急人赶紧跑。逃跑是人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但如果真是类似大地震那样的自然灾害,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我爹和吕急人不管不顾身后的黑云翻滚、天塌地陷,搀住老场长跑了起来。
紧接着,天地在狂风怒号中黑成一片,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了……
他们艰难地在风沙中跋涉。呼呼的风沙吹得人站不住脚,我爹不知道特大沙尘暴的厉害,只感觉像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到了……
就在我爹他们在沙漠里跌跌撞撞逃命之前,我家来了一位客人,是我爹和我妈的同学林叔叔。我妈对林叔叔的到来十分开心,准备杀一只鸡来款待他。林叔叔的小车停在我家院子门口,吸引了村里一帮子老少围着看稀奇。相对于那辆锃光瓦亮的小车,我更感兴趣的是林叔叔从省城里带来的各种糖果。林叔叔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一边给我剥糖纸一边和我妈说着话。当然,林叔叔看我妈的眼神里都是温暖的阳光,连我都感觉林叔叔的眼神像火炉,烤得我妈浑身难受。
我妈是个好客的人,沏了一杯花茶端过来,热情地对林叔叔说“大林,你先喝口水,我这就让人骑自行车去林场找高山回来。这人,今早还跟我说你要来家呢,可他倒好,又跑去林场了。”
林叔叔含笑接过茶“没事儿,他闲不住我知道……老同学,你不去找了,他一会儿肯定就来了。”
我妈说话既快又脆,抱怨着说“咱们老同学好几年没见了吧?我去杀只鸡给你们下酒,你俩难得一见,今天就好好聊聊,把你的成功经验给高山传授传授。他那个死心眼子,前些年供销社里上着班,我也就不说啥了,可他放着好好的钱不挣,却跑到沙窝里种树去了。你说说,他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吗?这两年,说实话,我没少和他闹别扭!”
林叔叔笑得意味深长“淑芳,你当初看上的不就是他那份死心眼子吗,要死要活的非得嫁给他。我心眼活,可你那时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我妈扑哧笑出了声“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老提它做啥啊?”林叔叔酸溜溜地说“算了,你就护着他吧!不过,他要不去沙漠植树这么些年,有丰富的经验,我们公司还不请他去呢!”
我妈拿起面板上的菜刀准备去杀鸡,听到这话很意外的样子,转头笑道:“我知道大林这是给我宽心呢!怕我怨怅你的老同学。你稍坐坐,我去做饭,这个点,高山也该回来了。”
林叔叔用他的大哥大接了一个电话后,急忙起身拦住了我妈“淑芳,你别忙活了。我马上就去市里办事呢,饭就不吃了,高山我也不等了。事情都是说好的,你给他拾掇拾掇,越快到省城越好,我都给他把办公室布置好了。”
我妈既感激又真诚地挽留林叔叔“咋这么急,连饭也顾不得吃?好歹也等高山回来嘛。”
林叔叔从桌上一大包带给我家的礼品中,掏出了一本漂亮的大红本子笑着递给我妈说“淑芳,这是我们公司给高山的聘书,今天我就是专程送聘书来的。咱那个老同学,我还不清楚嘛,人又清高脾气还倔,他这回能答应去我们公司,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我妈放下菜刀,双手接过聘书,一脸喜悦“看你说的,他这回准去。”
林叔叔摸了摸我的头顶,抬脚就要走“那这事我就交给淑芳你了,我在省城等着给你们全家开欢迎会!”
我妈一边高高兴兴地送林叔叔出门,一边替我爹打着保证“你放心吧!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只要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去的。”
我在一大堆糖果里翻翻捡捡时,听院外的小汽车“嘀嘀”响了两声喇叭,是林叔叔要走了。紧接着,我妈笑容满面地进来,一把抱起我,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开心地说“儿子,咱家的好日子来咯!你高兴不高兴?”我深深地觉得,我妈这句话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因为她已经确定了,幸福已经在向她招手了。因此,她抱着我转了一个圈,高声笑道“今天高兴,妈给你们杀鸡吃。”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那天的鸡最终还是没能吃成,就在我妈磨刀霍霍的空当,突然毫无预兆地起了大风,紧接着就像黑夜到来了一样,整个村庄都被卷进黑暗里去了。暗无天日,狂风呼啸。屋里不开灯就什么也看不见。几分钟之后,电灯也灭了,我妈急忙取了蜡烛点上。我那时只有五岁,还理解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异常天色意味着什么,更不懂得我妈满面的惊恐和慌乱,犹自在黑暗中尽情地享受着糖果给我带来的快乐……
屋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叫嚣着,像是什么大型野兽在发威怒吼,拍打得窗户哗哗地响。这时候,我爷爷奶奶相扶着推门进来了,我妈急切地对他们说“爹、妈,你们二老看着刚娃,我去小学接秀娃去。”我叫高志刚,秀娃是我姐姐高志秀,才上小学一年级。
我妈毫不犹豫地要冲出屋去,被我爷爷拦住了“这么大的风,你出去了能干啥?”奶奶也说“你现在不能出去,这黄风黑浪的,出去了危险。”我妈忧心忡忡地从窗户向外张望,急得就要哭出来了,双手不停地搅在一起“这鬼天气,我的秀娃呀……”
外面除了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什么都看不到。我听见爷爷叹口气,恶狠狠地咒骂“不除掉这造孽的黑风暴,怎么得了啊?”
荒漠深处,黑风暴劲头稍减。我爹从沙梁上的沙子里爬出来,抖落满身沙尘,又急忙去刨旁边的沙堆,挖出了老场长和吕急人。
老场长吐掉嘴里的沙子,看了眼天色,催促着我爹和吕急人赶紧走“趁风小了些,我们得尽快回到护林站,我估摸着这场黑风暴还不肯消停。”
三个人大概辨了辨方向,互相拉扯着在沙漠里踉跄前行。天地昏暗难辨东西,风沙又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只能凭借感觉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发现迷路了。这样的大风天气下,在偌大的沙漠里迷路在所难免。还好有老场长这个“沙漠活地图”,他眯着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用手指着相反的方向说:“我们走反了,这冤枉路走的……”
沙漠里寸步难行,三道身影蹒跚着,顺着老场长重新指认的方向艰难跋涉。难怪叫八步沙(跋步沙),后来我爹说,他从没有像这次一样对八步沙绝望过,行走在沙漠里,他原本并不坚定的心意渐渐变得明朗了。就像我妈说的,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这次一定要离开八步沙到省城去,真正地做一回城里人。
行行复行行,当我爹他们筋疲力尽,艰难地回到林场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留守值班的护林员史金泉正焦急地看着窗外坐立不安。为了排遣寂寞和紧张,他扯着嗓子唱着凉州贤孝。屋内一盏油灯随着他的唱腔忽明忽暗,伴着撕裂的声音分外凄切。
我爹上前拍门,史金泉打开了门。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我爹他们时,吓了一跳,惊慌大叫:“你……你们是人是鬼?”
我爹吼他:“你胡扯什么?哪来的鬼?是我们回来了!远远地听你吼嗓子,把狼都吓跑了!”
史金泉拍着胸口,呵呵地笑着,看着三个像是刚从土里头刨出来的“僵尸”,问:“吓死我了,你们怎么才回来啊?为了壮胆,我才吼凉州贤孝。你们不在,我这六神无主的。”
我爹扶着气喘吁吁的老场长坐到炕沿上,急忙找水给他喝。
吕急人啐掉嘴里的沙子,一屁股歪在炕上骂道:“妈的,差点没被老毛黄风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