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炕上,张彪将那个红包裹拿出来,轻轻塞到老太太的手里:“三娘,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了你照顾我娘。现在我娘不在了,这些钱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说着,将腋下夹着的雁翎刀横在炕上,轻拍一下,“这是我一直用着的刀,舍不得丢,麻烦您老帮我收着,以后我也不在了,你托人帮我埋在坟墓里。”老太太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张彪喝了一口水,弹腿下炕:“我走了三娘,你多保重。”
市区的路上,不断有鬼子的巡逻车呼啸着驶过,尖利如鬼叫的警笛声响彻低空。
张彪沿着大马路走了一阵,脚步有些沉重,踉跄几步,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去俾斯麦兵营。”
在兵营北门下车,张彪整理一下衣裳,迈步向岗哨走去,脚步蓦然坚定,胸脯高挺,浑身充满了力量。
递上证件,站岗的鬼子仔细检查一番,摆手让张彪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大操场,四周满是参天的大树,树下面是一排排青砖红瓦的德国式平房,一群一群的鬼子兵在平房前操练。张彪稳稳精神,沿着一条砖石路向一个门口设有两个岗楼的房子走去。一个鬼子兵将枪横向张彪,张彪掏出证件递了上去。鬼子兵咦里哇啦地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张彪听不明白,硬着脖子往里闯。对面走出一个面目清秀的鬼子军官,张彪一下子认出来了,吉永次郎!
“吉永太君,我是张彪!”张彪冲吉永次郎啪地打了一个立正。
“张彪?”吉永次郎打量了张彪两眼,“你来干什么?”
“报告太君,我在马家下河一带发现共产党游击队的踪迹,必须当面跟吉永太郎太君汇报!”
“哦……”吉永次郎抬腕看了看手表,“他不在,晚上你再来看看。”
“山田太君在吗?”
“也不在,”吉永次郎有些不耐烦,“我告诉过你,有什么事情晚上再来。”
“那好,”张彪倒退两步,摇晃着身子站住了,“太君,我有点儿私事可以问你一下您吗?”
“请说。”
“我母亲……”张彪的嗓子眼发颤,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你是知道的,我母亲被您的哥哥送到了这里。我听说,她老人家已经故去了,有这事儿?”“好像有吧,”吉永次郎犹豫一下,开口说,“前几天有一个中国老太太病故了……当然,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哥哥安排人厚葬了她。”“明白了,”张彪给吉永次郎敬了一礼,“多谢太君以实相告!太君,我跟徐传灯的关系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把兄弟,现在他去了崂山。本来我怕皇军误会,想找个地方送老人家去,可是山田太君把他们送来了这里,你看这事儿?”“我知道这件事情,”吉永次郎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记住,皇军的事情你不要干涉,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那是那是,”张彪点头哈腰地退了几步,“太君,你不在沧口宪兵队,来了这里,也是为徐家的事儿吧?我可知道,徐家当年……”“巴嘎!”吉永次郎陡然光火。
张彪嘿嘿笑两声,倒退着走出了兵营。
心情平静的张彪在大东纱厂南门的一个小饭馆里坐了一会儿,天就有些擦黑,隐约地他看见杨武匆匆从兵营门口走过,张彪悄悄把身子别到了一边。杨武在兵营门前稍一迟疑,大步往东边走去,他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些时候,彻底没了耐心。
兵营西边响起一阵卡车驶来的声音,不多时候,有一队日本兵无精打采地进入了军营,有几个像是挂了彩的样子。
张彪瞪大眼睛盯着兵营门口,他期待的那匹白马没有出现……难道吉永太郎跟着这队鬼子进了兵营?
张彪坐不住了,拔腿往兵营走去。
验看过证件,张彪依旧沿着那条砖石路往那个门口有两个岗楼的房子走,心情出奇地平静。
这次没有人拦他,张彪顺利地进入了这个房子。在一处走廊上站了片刻,张彪径自走向东边的一个房间。
刚敲了两下门,门就打开了,一个鬼子用大枪指着张彪,厉声喝问:“什么的干活?”张彪哈了哈腰:“夜袭队的干活。太君,我是皇军的盟友,张彪,张队长。请问吉永太郎太君在吗?”鬼子兵用枪将张彪隔到一边,转身进门。张彪侧着脑袋往里看,里面好像有不少鬼子的样子,好啊,吉永太郎肯定在里面,这帮家伙在开会呢……张彪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也膨胀得像是被灌满了水。不一会儿,那个端枪的鬼子又出来了,歪头示意让张彪进去。嗓子发紧,张彪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很小的咳嗽在张彪听来就像一个猛然爆响的炸弹,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捏住了嗓子。妈的,原来我是一个胆小鬼……张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迈着僵硬的步伐进了房间。
尽管房间里坐着好几个身穿日本军装的人,但是感觉很清静,没有一丝声音。
张彪站在门口冲里面打了一个敬礼,抬眼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吉永太郎没在这里。
“咦?张彪桑……”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的山田看着张彪,不解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张彪极力压抑着紧张,笑着说,“我来跟吉永太君汇报一下情况。哈,没想到他不在这里。”“找吉永太君?”山田嘶啦嘶啦地笑,“找哪个吉永?这里也有个吉永。”张彪这才发现,侧面坐着的是吉永次郎。“不是找这个吉永,”张彪继续笑,“我找的是太郎吉永……咳,这名字别扭。太郎太君什么时候能来?要不我在这里等他。”“事情很重要吗?”山田歪着脑袋说,“如果不重要,你就在这里说,如果重要,我们也不想听,那样会让吉永大佐不高兴的……”
“很重要。”
“那你就不要在这里等了,”山田将一条腿搭上了桌面,“他被长野司令长官喊去了陆军总部,难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张彪突然感觉自己不能再耽搁了,吉永太郎很狡猾,他如果知道我来过这里,一定会起疑心,那样就……干脆行事吧!山田挥刀砍中国人和他扭曲着脸撕裂小喇嘛的镜头在张彪的眼前一晃,容不得多想,张彪猛然亮出了匣子抢:“老子是来取你们的狗命的!”枪声响起,山田的脑袋后面哗地泼出一溜鲜血!没等这溜鲜血洒到墙上,左边三个鬼子的脑袋也同时开了花。张彪挺着枪指向吉永次郎,略一迟疑的刹那,门后冲进一个鬼子,张彪回身一个点射,鬼子应声倒地,张彪刚一回身,门口呼啦一下冲出了一群鬼子,张彪闪到门后,一下一下地扣动扳机,一个接一个的鬼子怪叫着躺倒……张彪回身,慢慢将枪口对准了吉永次郎,吉永次郎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门口突然枪声大作,张彪的胸口中了一枪,鲜血喷出他的胸膛,让他站立不稳,一个趔趄跪了下来。
张彪艰难地往上站,可是没有成功,保持那个单腿跪地的姿势,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门口堵满了鬼子兵,鬼子兵不开枪,怔怔地望着雕塑一般跪在地上的张彪。
张彪伸出舌头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娘,我来了……”枪声清脆,张彪轰然倒地,满是血污的脸上泛着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