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就好。不跟你罗嗦了,”关成羽冲门口努了努嘴,“走吧,做事儿的时候谨慎着点儿。”
“我知道,”韩仲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仔细地梳理了几下头发,揣起梳子,啪地冲关成羽打了一个立正,“告辞!”
韩仲春一走,臧大勇坐过来,若有所思地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一个兄弟时刻盯着他?”
关成羽冷笑道:“不必。”
臧大勇看了关成羽一会儿,颔首笑了:“你算是把他给研究透了。”
关成羽没有应声,默默走到窗前,棉桃般厚实的晚霞将他的脸膛映照得更红了。看样子杨武对我参加共产党很不满意,关成羽望着满山红叶静静地想,刚才他的脸色分明是在向我表达他的愤懑……怎么向他解释呢?关成羽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挂在腰间的棋子,他是个浪**惯了的人,他不想受任何组织的约束,他是不会听我跟他讲那些共产党的主张和道理的,讲不好就弄僵了……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这样一个好兄弟。回想起跟杨武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关成羽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揉捏着,酸楚、疼痛、温暖一起来。很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前海一带浪迹江湖,再次见面后我们成了生死与共的把兄弟,抢山头、杀鬼子、除汉奸,他丢掉了一条胳膊,他的哥哥是我亲眼看着死的……关成羽感觉自己的眼圈发热,似乎有眼泪流了出来,胸口憋闷,用力出了一口气。暂时先这样吧,关成羽咬咬牙打定了主意,找个机会我带他一起去给杨文和汉兴上坟,引导他,只有明确自己的主张,并且有了坚强的后盾才能给自己的亲人报仇,然后慢慢开导他,相信他逐渐会接受我的意见的。想到这里,关成羽回头对臧大勇说声“我去看看杨武”,打开门走了出去。
杨武斜躺在西山秧子房的一个大炕上,听喇嘛脸红脖子粗地跟传灯嚷嚷:“当初在东北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喇嘛,放心,等咱们安全地回到青岛,我一准儿央求我爹让你姓徐,大号就叫徐汉杰。回山东的路上,你还一口一个汉杰地喊我,结果呢?结果你在家呆了好几个月,竟然还没有办成这事儿,我依旧就这么没名没姓地漂着!刚才你竟然还说等我死了……呸呸,谁死?谁先死还不一定呢!我徐汉杰命大,当年闯**江湖的时候我没死,去年在东北的时候……”“吵吵你娘那条大腿呀,”传灯同样红了脸,“我说过不让你姓徐了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知道不,我爹很讲究的,他不发话,我唠叨个鸡巴?你还一口一个死,来来来,你死给我看!”
“嘿嘿,这俩家伙好玩儿,”杨武支起身子,用手捅捅喇嘛的腰,“你他妈是个爷们儿不?跟他打呀。”
“我不傻,”喇嘛忿忿地横了传灯一眼,“他嘻嘻哈哈办真事儿,捞着我,他就下死把儿。”
“还是你学艺不精,”杨武又戳戳传灯的腰,“你也别跟他生气,直接拖出去‘练’他。”
“我哪敢?”传灯哼了一声,“上山的路上他吓唬我呢,他说他现在是我的上司,大哥答应他当营副呢,算是二当家的……”
“打住!”杨武的鼻孔猛然张大了,“谁再跟我提这事儿,当心我砸他个狗血喷头!”
“砸谁个狗血喷头呀?”门帘一掀,关成羽笑眯眯地进来了,“哥儿仨聊得挺欢嘛,这是在骂哪个?”
杨武斜眼一瞥关成羽,怏怏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脑袋。关成羽笑笑,蹁腿上炕,拿过杨武的烟袋给自己挖了一锅烟,划根火柴讪讪地点上,轻拍杨武的被子一把:“起来,别跟个孩子似的。”杨武忽地坐了起来:“你真的参加了共产党?”
“真的,”关成羽不想提这个话题,岔话道,“咱俩得有一个多月没见着了吧?”
“回答我。”
“对,我参加了共产党。”关成羽笑道。
“咱们的队伍也归了共产党?”
“对,也归了共产党。”
“咱们败家了……”杨武重新躺下,“你拿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当了你的棋子。”
关成羽噎了一下,讪讪地将烟袋丢到烟笸箩里,拍打两下手,静静地瞅着杨武:“我没有败家,我也没有拿弟兄们当棋子,相反,我在让这个家兴旺发达,我在让弟兄们走一条金光大道。武子,本来我暂时不想对你解释这事儿,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得不跟你唠叨两句……”摸出自己的卷烟,丢给杨武一根,帮他点上,继续说,“你了解不了解共产党?可以说,你不了解。共产党并不是像外面传说的那样,青面獠牙,欺男霸女,共产共妻……”
“我不是棉花耳朵,”杨武冲天喷了一口烟,“共产党是好是坏于我杨武没有关系,我杨武只是不想参加什么组织,我杨武不想被别人当成木偶用线牵着。大哥,原谅我对你的态度,杨武拿你当大哥对待才这样跟你说话的……好,既然你已经做了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样,”杨武顿了好长时间才说,“我记得以前你对我说过要去炸平了俾斯麦兵营,我跟你去!还有,杀吉永太郎的时候,我也跟你一起去。置于什么周五常之类的小事儿,我就不帮你了。我想下山……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我不是张彪,我永远不当汉奸!老子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爷们儿。我下山的目的不是跟你对着干,我想干我自己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痛痛快快地杀鬼子,活它一个逍遥自在!”
杨武把这些话说完,长长地吐一口烟,把两眼望上了窗外的那一抹残阳。
关成羽盯着杨武看了许久,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脾气,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你随便吧。”
“大哥,这样不好吧?”喇嘛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武哥不能走啊!”
“他没说现在就走,”关成羽一笑,“我说得对吧,武子?”
“对,”杨武没有回头,“办完这两件事情我就下山。”
“武哥……”喇嘛看看关成羽再看看杨武,似乎是在掂量以后自己究竟应该跟着谁走,“你们……你们不好这样啊!”
“你不要多说话,”传灯蔫蔫地瞪了喇嘛一眼,“武哥有武哥的打算,反正咱们还是磕头的兄弟,现在是,将来也是。”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啊……”喇嘛后面的话还没说利索,就被传灯一个诡秘的眼神堵了回去。
“明白了。”喇嘛愣怔片刻,瞅着传灯笑了,一个鼻涕泡儿顺着鼻孔淌到了下巴。
关成羽也窥到了传灯的意图,冲他使了一个满意的眼色,捏着下巴蹭下了炕:“其实刚才我的话就是多余,还是传灯说得对,咱们以前是兄弟,将来也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做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记得当年黄道子在胡占山死后曾经这样对赵大结巴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哈,说远了,说远了。”“你这样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杨武坐直了身子,“当初是张彪杀的胡占山,他跟随大哥上山那是横下了一条心,可是现在他……”“武哥你可别乱说话呀,”喇嘛上来堵杨武的嘴,“彪哥下山当汉奸跟大哥参加共产党没有关系!”
杨武推开喇嘛,笑道:“我还没说完呢。哎,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张彪杀胡占山那儿了。”传灯说。
“对,张彪杀了胡占山……”杨武的双眼开始迷离,“可是后来他当了汉奸,原因是因为有人控制了他娘……”
“武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呀,”喇嘛不解地望着杨武,“你是不是想说,彪哥当汉奸那是被逼的?话不是这样说的呀。”
“我是给大哥提个醒,”杨武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张彪曾经救过大哥,可那跟他现在当汉奸是两码事。”缓一口气,接着说,“大哥在山下没有亲人,可是我杨武有,我有个侄子,传灯和喇嘛也有,有爹有娘。张彪现在像条疯狗一样,一旦他失去理智,咱们的亲人都有危险。所以,我们必须有所防备。两条路,一,张彪必须马上死,二,把各自的亲人接到山上来。如果大哥同意,我这就下山取了张彪的人头。如果大哥不同意,接亲人的事情也是由我来办,今天就行动。”
一种冷峻的表情又泛上了关成羽的脸:“下山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