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将前面发生的事情叙说了一番,最后说:“我亲眼看见兵营门口架起了一堆篝火,张彪就在那堆篝火的上面烤……”“好,很好啊武子,”关成羽盯着杨武血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紧紧搂住,“你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好,你不能过去救他,那样你也会死……”“救他?”杨武猛地推开了关成羽,“我那是闲得鸡巴痒了……”表情忽然有些痛苦,“算了算了,我真不想再提他了……大哥,你是知道的,张彪混蛋过,可他……”“他什么?”关成羽截住了话头,“我只知道他欠了我一只手。”
营部门口,喇嘛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晃:“四哥,好事儿来啦!”
传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哄鸡似的将喇嘛往营部里面哄,回头冲杨武喊:“山下有什么消息?”
杨武不应声,问关成羽:“什么时候去兵营?”
“这消息是玉生告诉你的吧?”见杨武点头,关成羽笑道,“本来我想过几天再说,可是不能再等了。知道不,在麦岛,吉永联队吃了大亏,吉永太郎这个混蛋被长野荣二训斥了一顿,肺都要气炸了。躲在沧口宪兵队连夜给陆军总部写了一个计划书,想要不惜血本围剿崂山。正巧,这个文件被喇嘛给偷来了。臧大勇找地下党的人看过,里面罗列得很详细,吉永太郎这次真的是豁出去了,押上了山田混成旅的全部人马,他自己的联队和松本一郎的山地连一起,号称三万大军,发誓要彻底剿灭青保大队。然后以华楼山为依托,全面扫**崂山的各路抗日武装。现在鬼子的这批人马已经汇合在沙子口一带了。上午我和臧大勇亲自去了一趟华楼山,面见了李先良和高芳先,提出由他们牵制住正面的鬼子,我们从侧面进攻。可是李先良提出,让咱们的人潜进俾斯麦兵营,给他来个围魏救赵,他们已经跟卫澄海的义勇军联系过了,侧面攻击的任务由义勇军担任。刚才我跟臧大勇研究过,现在俾斯麦兵营基本就是一座空城,我带几个兄弟化装进入军营,把留守在那里的鬼子一举歼灭,这边的鬼子得到消息,肯定会抽出部分人马赶过去营救,那时候臧大勇带人在沙子口附近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用说这么多,我听着糊涂,”杨武闷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可以。你,我,喇嘛和传灯,还有李老三的那帮兄弟一起去……”
“我的兄弟呢?”
“你的兄弟暂时交给臧大勇指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行!咱们一共去多少人?”
“大概有六十来个,去多了恐怕进不去,”关成羽沉吟一会儿,迈步往营部走,“武子,进来说话。”
进到营部,喇嘛正跟传灯脸红脖子粗地说着什么,抬头看见杨武,腾地站了起来:“武哥,你给评评这个理,我咋就不能姓徐,我咋就不能叫徐汉兴?”“呵,你俩还在掰扯这个破事儿啊,”关成羽笑道,“传灯你也别那么较真,就让他姓徐叫汉杰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名字嘛。”“我逗他玩呢,”传灯嘿嘿两声,问杨武,“你回下街这几天,那边有什么情况?”杨武说:“没什么情况。你爹和喇嘛他娘可能被押去了华人监狱。”“这个我知道……”传灯的嗓音低沉下来,“炸平了兵营,我要去救他们……”“会有办法的,”关成羽拍拍传灯的胳膊,“我正在跟卫澄海联系,他在华人监狱那边有兄弟,现在咱们不要分神。”
沉默片刻,关成羽喊过坐在屋角看地图的臧大勇:“你找的那个懂日本话的人什么时候到?”
臧大勇说:“傍晚六点之前。”
关成羽冲喇嘛勾了勾手:“你确定你的特别通行证还没有过期?”
喇嘛说:“没有。在沙子口我试验过,好用。”
杨武摸出了张彪给他的那张蓝色卡片:“我这里也有一张。”
关成羽接过卡片看了看:“这是夜袭队的证件,现在已经不好使了。你想,连他们的队长都……哈,撕了吧。”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杨武的目光又开始朦胧,“跟张彪分手的时候,他嘱咐我,万一他死了,让咱们把他的尸首跟我哥和汉兴埋在一起……我拿什么埋?”“什么意思?”喇嘛凑了过来,“你不会是说彪哥已经死了吧?”传灯也凑了过来:“张彪死了?”
关成羽示意杨武不要说话,冲喇嘛和传灯点了点头:“对,他死了。”
“怎么死的?”喇嘛和传灯同时问。
“不要打听了,反正他死得像个爷们儿,这就够了。至于埋葬这事儿,我会想办法的,但是不能跟杨文和汉兴埋在一起,他不配。”
“他化成灰了……”杨武的声音软软的,与他的相貌极不相配,“他化成灰了,没有什么可埋的了……”
“武子,你的枪魏震源派人给你送回来了,”关成羽将杨武的卡宾枪递给了他,“这是你的老朋友了。”
“化成灰了,化成灰了……”杨武机械地接过枪,眼睛望着门外黑黢黢的大山,自言自语。
“武哥你咋了?你……”喇嘛还想说什么,关成羽咳嗽一声,喇嘛吐一下舌头噤声。
沉默了好长时间,端着一托盘红烧肉,满身炒菜味道的李老三进来了,冲关成羽吃吃地笑:“大哥,我们那边的酒肉都预备好了,让弟兄们这就开‘造’?”关成羽点了点头:“酒要少喝,肉让大家尽情吃。”回头冲杨武一笑,“武子,咱们哥儿几个来两盅?”杨武摇了摇头:“我不想喝。”关成羽问传灯:“你呢?”传灯瞥一眼杨武,跟着摇头。关成羽笑着朝李老三摇手:“你走吧,我们不需要。”“别介呀大哥,”喇嘛踮着脚跳过来扳关成羽的胳膊,“我得来两盅啊,大半年没有喝酒了。”关成羽微笑不语,李老三偷偷一扯喇嘛的衣袖,冲门外努努嘴,喇嘛一步蹦了出去,门外发出一声痛苦的“哎哟”。
吃过了饭,天已经有些擦黑。李老三和喇嘛打着饱嗝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位兄弟说是来找臧大勇的。”
臧大勇喊那个年轻人进来,对关成羽说:“这位就是上级派来那个会讲日本话的同志,他叫刘蒙,共产党员。”
关成羽点点头,对李老三说:“召集大家到下竹林待命。注意,全都换上警备队衣裳,一点儿破绽不能露。”
李老三出门,关成羽拿出几件土黄色军装,丢给杨武、喇嘛和传灯每人一件,自己穿上一件鬼子军装,对正在换鬼子军装的刘蒙说:“去了军营,该怎么说你都知道吧?”刘蒙沉稳地点点头:“上级交代过。”“带我们进去以后,你跟我派的三个兄弟一起干掉站岗的鬼子,把好大门,注意外面的动静,有什么情况马上汇报。”关成羽帮刘蒙整整军装,转身冲醉意朦胧的喇嘛一笑,“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许乱说话,你那几句鬼子腔儿糊弄不住真鬼子。”“我是个哑巴……”喇嘛咯吱打了一个酒嗝。
在下竹林,大家集合到一起,呼啦呼啦上了停靠在海滩上的一辆房子大的汽艇。
高芳先站在汽艇下握了握关成羽的手:“成羽兄,一路顺风。”
“我要的迫击炮装到船上了?”
“装上了,三门。还有一门平射炮。你们得手后,我会赶过去接应你们的。”
“多谢。”关成羽迈步上船。
在小湾码头下船的时候,天已是彻底黑了。
关成羽让大家排成一个方队,步伐整齐地往俾斯麦兵营方向走去。
用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行六十几个人来到了兵营南门。关成羽用肩膀碰碰刘蒙的肩膀:“稳住。上前搭话。”刘蒙默不作声地离开队伍,径直往门口的岗哨走去。跟站岗的鬼子对了几句话,刘蒙冲这边招了招手。关成羽吐一口气,带队往兵营门口走,脸上看不出一点儿表情。跟在后面的喇嘛有些紧张,不住地舔嘴唇。站岗的鬼子看都不看这帮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木头。
进到铁栅栏里面,喇嘛捏着通行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家伙,我还以为他能检查我的证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