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啊哈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得,我听你的。”
“不会那么严重吧?”喇嘛瞅瞅传灯,声音小得像蚊子,“老徐家是吉永一家的恩人,就算是张彪使坏,吉永太郎能那么不讲情谊?何况吉永次郎还在呢……也不对,也不对!小鬼子杀人不眨眼,他们才不管那一套呢……对,武哥,咱们赶紧走!”
“慢着,”关成羽压了压手,“最近几天绝对不可以下山。韩仲春刚刚回去,后面还不一定会怎么样,万一这小子横下一条心,你们下去就回不来了。大家放心,家里是不会那么快就出事儿的。一是张彪还没疯狂到连兄弟感情都不讲的地步,二是家里有老爷子支撑着,鬼子又在搞绥靖政策,最近大肆宣传什么共庆共荣建立王道乐土什么的,吉永次郎也回到了下街,问题暂时不会出。武子,你不了解张彪,他尽管现在当了汉奸,可是他混迹江湖不是一年半载了,他不会因为这事儿坏了自己的江湖名声,何况他当汉奸还是被逼无奈……”
“这话我不想听,”杨武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凶光,“凡是帮鬼子杀中国人的,无论什么原因,都是我杨武的仇人!”
“不要争吵这事儿了,”关成羽摇了摇手,“这几天不能下山,就这话。”
“你是以共产党的名义说这话的,还是以我大哥的名义?”杨武的眼睛瞪得像要喷火。
“以大哥的名义。”关成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那好,我听你的,”杨武一拳砸在窗台上,“可是张彪必须死!”
“那得看他做了什么。”关成羽坐了回来。
“他做的还不够?”杨武猛地抬起了头,“你知道他下山之后杀了多少人吗?”
“知道。可是我们是把兄弟……”关成羽这话说得很是没有底气。
“哈,共产党还是没有把你彻底赤化掉……”杨武哼了一声,“他们不是经常强调,在民族大义面前,要大义灭亲的吗?”
“这是你听谁说的?”
“还有谁?臧大勇呗。”喇嘛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
关成羽沉默了,感觉心中有无数蚂蚁在爬,是啊,这话很对,可是我真的要对张彪下手吗?张彪手起刀落,胡占山人头落地的一幕刷的闪过眼前,关成羽的心脏陡然收紧了。张彪,你太让我失望了……前几天,钱老三上山,亲口对关成羽说,张彪带着几个人骑着脚踏车风驰电掣般扑向翁村,从一条胡同里拖出几个据说是青山游击队的年轻人,其中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将这几个人绑在翁村西头的戏台子上,话都没说几句,直接开了枪……一个孩子抱着那个女人的大腿喊妈妈,张彪飞起一刀砍下了那个女人的脑袋,那个孩子用头撞张彪的腿,张彪说声“孩子,你也死吧,活着也是遭罪”,又是一刀,在一溜血光里扬长而去。张彪,你的娘失踪了,可是你亲手杀了别人的娘……关成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地响,他搞不清楚这是咬的还是碰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一直浮到了头顶。
“大哥,我在青岛遇见刘禄了。”喇嘛打破了沉默。
“说说。”关成羽闷闷地吐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跟踪我,但是最后放了我……”喇嘛简单把遇到刘禄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小七死了,是被周五常给杀了的。我离开那家大车店以后,想去跟武哥汇合,刚走进韩尖嘴儿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了小七,他躺在地上,尸体已经冰凉……”
“你确定小七是被周五常杀的?”关成羽沉声问。
喇嘛翻着眼皮想了想,猛地一点头:“绝对是他!不是他还会是谁?是他安排刘禄跟踪我的,他自己跟着小七,小七跟我商量过,他先去武哥那边探探动静……”“不要说了,”关成羽闭上了眼睛,“周五常,你作孽太多,我杀不了你,老天也会杀你的。”
“对了大哥,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喇嘛拽了拽关成羽的袖口,“栓子这小子很不地道!我听刘禄说,栓子那天偷偷回崂山见你,被张彪发现了,张彪看出来栓子是你安插在他那里的‘空子’,把他打了一顿。刘禄分析说,张彪本来是想杀他的,怕江湖上的人笑话,后来饶过他了……栓子躺在一个亲戚家养伤,疤瘌周摸上去了,用了不少法子,最后栓子成了疤瘌周的把兄弟。栓子答应以后跟着疤瘌周干,不回崂山了……他亲口对疤瘌周说,他没脸回去,因为他把实话告诉了张彪,关老大以后肯定不会拿他当自家兄弟对待了……”
“哈,有点儿意思啊,”关成羽苦笑一声,“栓子竟然还会……”
“我还没说完呢,”喇嘛打断关成羽道,“疤瘌周没让他跟在身边,让他继续回张彪那里。起初栓子不敢回去,疤瘌周就吓唬他说,你要是不回去,这事儿让张彪知道,你活不长久的,张彪跟我是仇人,一旦他抓到你,你就是他快刀之下的另一个怨鬼。栓子害怕了,就死皮赖脸地回了张彪那里。也不知道张彪是咋想的,又收留了他,现在他老是跟在张彪身边。”
“我明白张彪留下他是什么意思,”杨武哼道,“他想跟咱爷们儿玩脑子呢。”
“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关成羽跟着一笑,“等着吧,我会陪他好好玩玩的。”
“刘禄这家伙其实很可怜,”喇嘛说,“那天他跟我说了不少话,这些年他被疤瘌周折腾得不轻,连反抗一下的心思都不敢有。”
“那样的一条狗不值得同情,”关成羽冷冷地说,“一个没有血性的男人终究将死如粪土。”
“他不如他的哥哥,”传灯附和道,“他哥哥尽管窝囊,可是他敢于反抗。”
关成羽皱着眉头想了好长时间才想起刘全这个人来,不禁大笑:“可是他死得很窝囊啊……”突然收起了笑容,“所以,胡占山的死我一点儿也不愧疚!是他让我的一个兄弟被鬼子打死,是他让我的两个兄弟平白无故地流浪去了东北。传灯,我记得你说过,在东北的时候周五常看出了你是谁,可是他没有杀你,为什么?”传灯张张嘴,噗哧一声笑了:“大哥你在没话找话吧?原因我不是说过的吗,他不知道我跟你是把兄弟,我跟他无怨无仇,后来他还想让我通过汉兴……”一想起汉兴,传灯的心针刺一般痛了一下,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关成羽轻轻摸了摸传灯的肩膀:“刚才我逗你玩呢。汉兴的仇恨快就报了,不出意外的话,吉永太郎的寿限就在这几天。”
传灯强忍着泪水,不住地点头:“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喇嘛插话道:“小鬼子次郎不是回下街了吗?你见到他没有?”
传灯说:“见到过……本来我想跟他打声招呼的,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恨不得杀了他!”
“吉永次郎回下街当了宪兵队长?”关成羽问。
“不是,还是当翻译,宪兵队长换成山田了,”传灯说,“山田就是吉永太郎给百惠找的那个新郎,那是一个标准的杂碎……”
“下一个就是他了,”关成羽的牙齿咬得腮帮子凸起一棱一棱的杠子,“我不会放过一个在咱们的土地上做恶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