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灯想说“血债要用血来偿”,可是说出口的竟然是:“我没有爹了……”
说完这话,传灯走到门口,眼望着远处一片苍翠的群山,感觉自己就像飞起来了。
喇嘛歪坐在营部西边的一堆乱草中,呆望着晴朗的天空,婴儿一样安静。
时近中午。老鸹岭山洞上面,关成羽和徐传灯趴在一块石头后,静静地望着山洞下面那片可以攀援着接近山洞的荆棘。
那片荆棘上面盘桓着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飞虫,几只麻雀蹲在乱石上唱歌。
漫山遍野全是恼人的蝉鸣,传灯感觉自己就像被包围在这个用蝉鸣做成的巨大漩涡里。
刘禄怎么还不来?传灯瞅着从自己额头上掉下来的汗水在石头上润成的那片一片湿色,闷闷地想,不会是周五常觉察到了刘禄的意图,把他给杀了吧?那样再抓他可就困难了……不由得狠捶了一拳石头。关成羽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传灯不说话。关成羽自言自语:“吉永太郎这小子还有点儿人味。玉生说,他杀害了两位老人之后,低着头摸了一把泪水,吩咐汉奸抬走了老人的尸体,要埋葬在下街公墓里,次郎跟他们埋在一起……传灯,百惠是不是也埋在那里?”传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可是没有泪水流出来。
“回去以后你帮我看好了喇嘛,”关成羽说,“我担心他下山闯祸呢。”
“没事儿,”传灯说,“过来之前我嘱咐过他,他答应我不随便下山,他要等着跟吉永太郎决战的那一天。”
“我看见你跟喇嘛说话的时候,有个人过去找你,他是谁?”
“阴岛自卫队的一个兄弟。是魏震源派来找我的。”传灯说,“他说,魏震源知道了吉永太郎要围剿崂山的消息,把队伍拉到了仰口一带,准备跟咱们一起与小鬼子死拼一场……”“这是我安排的,”关成羽笑了笑,“魏震源这个人很有骨气,回山之前我先去见了他,把鬼子要围剿崂山的消息透露给了他,问他有没有共同作战的打算,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呵,只是没想到他行动得这么迅速。”
“那个兄弟说,魏震源想让我和喇嘛在打起来之前去他那边,他要回味一下跟镇三江的兄弟一起战斗的感觉。”
“可以啊,哈哈,”关成羽又笑了,“到时候你们俩就过去。呵,这小子像个小孩儿。”
“那个兄弟还说,蒋千丈现在听话得就像一只哈巴狗,魏震源说什么他听什么……”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魏震源在用人方面比周五常有能耐。那个兄弟没说他们来了多少人?”
“说了,”传灯笑得有些无聊,“他说,魏震源说过,打起来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兄弟交给青保大队指挥,他自己和蒋千丈找个地方埋伏起来,要当一把狙击手……我发现这家伙有点儿卖弄的意思。”“也许他让你和喇嘛过去就是这个意思,”关成羽笑道,“等战斗结束了,让你们回来跟我说他有多么的威猛。”传灯一哼:“管他呢,有本事让他尽情地使……”猛地一拽关成羽的手,“来了!”
关成羽张眼往下一看,荆棘下面的那处乱石中冒出了刘禄的身影,他倒背着一杆汉阳造步枪,扒着石缝,不时回头望望,一脸慌张。
顺着刘禄的目光,关成羽看见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肥肉的周五常走到一块怪石旁边,两手撑着两只膝盖,伸着舌头喘气。
刘禄缩着脖子往关成羽这边看,传灯抬了一下头。
刘禄的脸色蓦然轻松,回头喊:“五爷快走啊,眼看就到啦!”
周五常气喘吁吁地挥了挥手:“你先上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妈的,老子走不动啦……”
刘禄说声“那我先上去看看”,攀着荆棘爬上一块石头,晃一下身子,撒腿往传灯这边跑来。
望着刘禄的背影,周五常有些纳闷,刚要喊一声,眼睛一下子定住了——铁塔一样的关成羽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周五常,没想到吧?”关成羽单手挺着杨武用过的那把卡宾枪,用一根指头一下一下地冲周五常勾,“来,上来,上来,上来我跟你聊聊。”“关……关大炮,”周五爷极力挺直身体,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听我说一句,今天兄弟一没带枪,二没防备,你这样做对我有点儿不太公平。这样好不好,你把枪丢下,过来,咱俩空手对打,无论结局如何,兄弟全都认了。”
“你有这个资格跟我说话吗?”关成羽猛地一扣扳机,几颗子弹砸在周五常的脚下,让他连连蹦高。
“关大炮,你不是好汉!”周五常跳到一块石头上,声嘶力竭地喊,“你这样杀了我,不怕江湖中人嗤笑?”
“我不杀你,杀你的另有其人,”关成羽微笑着将躲在传灯身后的刘禄拽到了跟前,“禄子,你来。”
“我……我,我不敢啊大哥……”刘禄想要往后躲,被传灯又推了回来,“五爷,您担待着点儿……”
“来呀大禄子,来杀我呀!”周五常疯狂地笑着,双臂张向天空,喊声凄厉如鬼,“苍天哪!你张开眼睛看看,我周某人大米干饭养出贼来啦!”猛地把头甩向刘禄,“大禄子,我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五爷,我……我他妈的不玩啦!”刘禄抬起胳膊,擦一把眼泪,“我他妈的从此不做你的狗啦!”猛地将枪口对准了周五常。就在刘禄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周五常腾空跃起,手里赫然多了一把王八盒子,身体贴到石头后面的同时,枪响了!有趣的是,子弹并没有朝关成羽或者刘禄飞来,而是铮的一声窜上了天,随即,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在石头后面,翻滚几下,沿着石头下的斜坡,骨碌骨碌地往山下滚。传灯猛然发现周五常的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是谁开的枪?传灯看看同样愣在那里的刘禄,再看看眼神也有些茫然的关成羽,大惑不解。
枪声再次响了起来!顺着枪声起处,传灯转头一看,对面的山峡处有两个人影一晃不见。
是这两个人开枪的,他们是谁?就在传灯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看看的时候,枪声又起,周五常胖大的身躯迸出一溜一溜的鲜血——东边山坡跳出几个穿青保大队衣服的人来,这几个人晃动几下,也不见了。周五常的身体在不停地哆嗦,刘禄手里的枪也响了:“你去死,你去死……你他娘的去死吧……呜呜呜呜……”刘禄摔了枪,蹲在地上,受了委屈的娘们儿似的哭了起来。
关成羽皱着眉头在飘散着淡淡硝烟的石头上站了一会儿,跳下石头,转身往锅顶峰方向走去。
传灯跟了上来:“最先开枪的那两个人是谁?”
关成羽哼了一声:“小日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