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常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点点头,转话道:“路费是个大问题。”
传灯说:“五爷在山上混了这么长时间,这点儿盘缠还能难倒你?”
“也许你不知道,下午山上打成了一锅粥,枪炮齐鸣,血肉横飞,打得那叫一个惨啊……钱我一分也没来得及拿。郭殿臣、罗井林、吴大舌头三股‘绺子’全压上去了,魏震源负了伤,山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周五常喘口气,语气凝重地说,“魏震源眼看着不行了,我冒着枪林弹雨把他背下了山,就安顿在这里……”声音低沉下来,“不瞒你说,魏震源的腰上捆着一根金腰带。本来我想在半路上就‘谋’了他的金腰带,一想,当初是他在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收留了我,我不能……算了!我不跟你‘扯犊子’了!是这样,”周五常的眼里闪出一丝凶光,“很多兄弟看见我背着他往山下跑,我要是‘谋’了金腰带,就不用打谱再回东北了!我把他背来这里,胡菊仙也看见了……”
老天,原来这里是胡菊仙开的那家大车店!胡菊仙的大车店离山头最多一里地的路程……传灯听喇嘛说过前面的事情,不由得在心里破口大骂,操你娘的喇嘛呀,你说你认识路,怎么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这里?老子再也不会听你吹牛了……
“所以,我想请你和喇嘛在这里‘插’了他,”周五常继续说,“你们‘插’他,谁也说不出啥来。”
“五爷,这样不好,”传灯的心一阵阵地毛糙,“你想,连胡菊仙都知道魏司令是你背来的,他要是死了,那还不等于是你杀的?”
“不等于!”周五常的声音低沉得就像从地里冒出来,“我可以把刘禄留在这里,他是个‘彪子’,他可以证明此事与我无关!”
“我从来没杀过人……”
“你的意思是不干是吧?”周五常的眼睛里冒出阴冷的光,“回答我。”
“我,我真的不能干这事儿……”
“那好,你跟我来。”周五常一口吹灭蜡烛,抓住传灯的手腕进了里间。
里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刘禄用枪指着喇嘛的头,王麻子歪躺在一堆杂物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们。
地上躺着一个用一件羊皮袄盖着脸的人,传灯依稀感觉这个人是张全福,不禁问道:“福子怎么在地上躺着?”
“他死了,”周五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煞气,“我想拿金腰带,他阻拦,被我一刀子‘插’了。”
王麻子颤着嗓子说:“五爷,刚才大禄子跟我们说了这事儿……五爷,你可千万不能干这种事情啊,魏司令现在……”
“你也得死!”随着沉闷的一声“哼”,王麻子斜斜地躺倒了,脖子正中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周五常将匕首从王麻子的脖子上抽回来,在刘禄的棉袄上擦两下,回头冲传灯一笑:“你想跟他学?”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死亡的气息从地上幽幽地冒上来……传灯说不出话来,一股阴冷的感觉自脚底一直泛到了头顶。
“干吧七哥,”喇嘛在黑影里冲传灯眨巴眼,“刚才我跟大禄子说过,我们接了这笔买卖。有钱才能回山东。”
“那好……”传灯在心里品味着喇嘛眨巴眼的意思,死命地咽了一口唾沫,“五爷,魏司令他在哪里?”
“就在前面胡菊仙住的那间,”周五常语气平静地说,“那间炕旮旯下面有个地窖子,他藏在里面。”
“走,过去看看,”传灯说着,乜一眼刘禄,“禄哥,把你的枪给我。”
“不能用枪,”周五常将那把刚杀过人的匕首往传灯的手里一塞,“就用它解决。”
四个人穿过幽暗的走廊,不几步来到一个亮着油灯的房间门口。
周五常在外面轻轻叩门:“胡菊仙,是我,我是老五,我跟大当家的说几句话就走。”
门开了,披头散发的胡菊仙站在门口:“老五,大当家的醒过来了,我把他扶在炕上躺着。你跟他说几句话就把他送回地窖。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你要去哪里?”周五常有些警觉。
“大当家的说让我去夹龄沟,那边有个抗联的兄弟等着……哎,大当家的还没死,论得着你说话吗?”胡菊仙扒拉开周五常就走,“不跟你罗嗦了,麻溜的说啊,别让人看见。”周五常说声“明白”,闪身进了门里。
炕上躺着浑身是血,胳膊吊在头顶,头上缠满绷带的魏震源。
喇嘛直接过去,一手揽着魏震源的脖子让他坐起来,一手伸到下面给他盖上了被子,动作麻利。
传灯的心被火烤着一般难受,张口叫声“司令”,眼泪竟然跟着流了出来。
魏震源不说话,静静地瞅着进门的这四个人。
周五常嘴里说着:“魏司令,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要一起回山东……”一手轻轻一捏传灯拿刀的手,“我们现在没有路费,想来求您可怜可怜……”手上又是一用力,传灯疼得叫了起来:“五爷,你捏我的手干什么?”周五常明白传灯是在耍他,不看传灯,冲刘禄一点头:“大禄子,你还在等什么?”刘禄冷不丁打个激灵,裤裆里被人突然丢进一块冰溜子似的跳起来,手里的枪直接指向了传灯:“你,你他妈的给我动手!”传灯本来想缓一下气氛,然后再做打算,猛然看见刘禄狼一样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管,一下子怔住了:“禄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的什么禄哥!你他妈的再不动手别怪我下手黑!”刘禄猛地将枪口戳上了传灯的前胸,面目狰狞。
“禄哥,你……”传灯慢慢倒退着,“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你忘了以前你跟我说过的话了吗?把枪放下。”
“看来老子不动手是不行了!”周五常一把掏出自己的枪,刷的一下顶上了魏震源的额头,“大当家的,对不住了……”
“哎呀,有人!”喇嘛抽回揽在魏震源脖子后的胳膊,呼啦一下跳到门口,与此同时,周五常手里的枪响了,魏震源应声仰倒。
“徐传灯,下一个轮到你了。”周五常慢悠悠地将身子转过来,挺枪横着的那条胳膊随即跟着过来,猛然愣住,“人呢?!”
“他们跑了……”刘禄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整,裤裆里结结实实地挨了周五常的一脚:“还不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