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风刮得紧起来,卷起的沙雪砸在脸上拳打似的疼。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尔驶过的几架马车带起的雪泥,扬场般飞扬。
传灯悄声问喇嘛:“这是到了哪里?”
喇嘛冲远处跑过来的一匹马努努嘴:“你在山东见过这玩意儿吗?”
传灯一看,马的后面拖着一个没有车轱辘的架子,估计这就是闯过关东的人回来说的爬犁了。
“难道咱们这是来了东北?”传灯吃惊不小。喇嘛哼了一声:“肯定是了。不过我感觉咱们还没走远,好像还没到奉天……咱们肯定是下煤窑去的。下煤窑应该在长白山一带,离这儿还远着呢……七哥,我真的要走了,昨晚我想了一夜,要死咱们不能死在一起,留下一个也好报仇……七哥你别笑,真的,我真的想了一夜,觉都没睡。你看,我的眼珠子是不是发红?熬得这是。”“你不用解释那么多,要走我没拦着你,”传灯没好气地说,“不过你可得想好了,跑不好先死的是你。”喇嘛红了脸:“我知道你是啥意思,我又没说马上就跑。”
沿着大街走了一阵,一群人走上了一条小路,汉奸们喊停。
大家刚停下,几个汉奸就开始给大家松绑,传灯舒了一口气,好啊,还是中国人向着中国人。
喘口气歇歇喽……传灯刚笑了一声,胸口就压上了石头,那几个汉奸在挨个劳工搜身!
喇嘛用膝盖顶了顶传灯的腿弯:“七哥,把钱藏好了。”
传灯没有应声,藏什么藏呀,早就藏好了,跟裤裆里的屎粘在一起,贴进屁股沟里了呢。
因为没有搜到钱,传灯被噼里啪啦打了一顿,热汗冷汗一起出,打摆子的症状立马好了,传灯想,敢情挨揍也是一味好药呢。喇嘛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他只挨了一脚,是踢在肚子上的,怀孕症状立刻加重,上吐下泻,几近虚脱。搜完身,大家的情绪普遍好了一些,因为松了一阵绑,大家都舒筋活血了一番,不由得感激这帮汉奸,觉得他们真是与受苦人心连着心,亲人不换。
一行人临近一个山坡的时候,开饭了,一人一个菜团子,一块冰溜茬子。
吃罢饭,大家身上有了力气,驾了辕的马一样在汉奸的咋呼声中呼呼行进。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来到了又一个市镇,天已经擦黑了。
蹲在一溜墙根下,喇嘛得得地碰着牙齿,半死不活地哼唧:“七……七哥,我真的要‘滑’了啊,再不‘滑’就死了。”
传灯说:“该‘滑’你就‘滑’,不过当心地上滑,别‘滑’倒起不来。”
喇嘛的牙齿不得得了,声音就像吃醉酒的猴子:“我是干什么的?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眼睛一下子直了。
顺着喇嘛的目光,传灯发现,从街口呼啦啦涌过来一群扛着大枪的鬼子兵。这群鬼子兵没有替换下那帮汉奸,而是将汉奸们扒拉成两行,一行排到劳工旁边,一行排到劳工后面,随着一声狼嚎般的“开路”,队伍在汉奸们的驱赶下呼啦呼啦地往镇外跑。
“刘全,赶紧‘滑’呀,”喇嘛边跑边回头冲喇嘛呲牙,“再不赶紧‘滑’就真的‘滑’不了啦。”
“七哥是个好心人,”喇嘛哼唧一声,“还是你‘滑’吧,老子不想找死……”
传灯刚想再刺挠他一句,脊梁上就挨了一枪托,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奸冲他一瞪眼:“不许说话!妈的你掉队啦!”
传灯吐一下舌头,紧着屁股赶上了队伍。
脚下又湿又滑,不断有人跌倒,有的爬起来继续跑,有的爬不起来了,被鬼子直接拖到路边,一枪毙命。
天空罩了布一般黑,不是地上的雪映着,根本看不见路在哪里。
后面不时有枪声响起,传灯估计那是跑不动的兄弟被直接打死了……这样,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像刮风。
跑在传灯前面的一个伙计好像是睡着了,踉跄几步,棍子一样跌倒在雪地里。一个鬼子弯腰抓起他,拖到路边,对准后脑就是一枪,刺鼻的硝烟让传灯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喇嘛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几次跌倒几次爬起来,就像被风吹着的一张破纸,不是传灯经常用身子挡一下鬼子的目光,喇嘛不知道已经死过几回了。有人在后面哭,哭声幽幽,类似夜梦中的鬼叫,当鬼叫消失的时候,传灯知道,那个人真的变成了鬼魂。不知跑了多久,东边天上就泛出了死鱼肚子那样的光,传灯意识到,天就要亮了,这一夜,枪声几乎没有间断过。
天色大亮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一处类似军营的地方。鬼子让大家停下,开始清点人数,又少了三十多人。
见那个麻脸汉奸有些面善,传灯颤着嗓子问:“大哥,皇军这是什么意思啊……一路杀人。”
麻脸汉奸的神色也有些恐惧:“不大明白,好像是故意的,要选拔人呢……你少打听,当心没了小命。”
传灯听他的口音有点儿像沧口那边的人,故意让自己的口音重一些:“我明白了大哥,我再也不问了,咱不当‘彪子’。”
麻脸汉奸瞥了传灯一眼,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摇摇头,将枪扛上肩膀,一摇一晃地走了。
军营里轰隆轰隆开出来三辆卡车,传灯松了一口气,这次不用跑了,小鬼子给老爷们预备轿子了呢。
车上跳下几个鬼子,指挥那帮汉奸给大家松绑,然后让大家活动活动身体,接着让一个鬼子带路,一行人进了那个军营模样的大院子。
在院里稍作停留,一行人被驱赶到一间澡堂样的房子里。里面雾气腾腾。
有人用中国话喊:“把衣服脱了,站成一排!”大家匆忙脱了衣服,贴着墙根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