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为大咱为二,
一生最自由……
“停!刚缓过气来你就‘得瑟’起来了?当心把‘马虎’(狼)引来,”传灯示意喇嘛帮自己把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的王麻子发到背上,回头说,“麻子哥,你可千万别睡沉啊,睡过去你就醒不过来了。”
喇嘛笑道:“这家伙玩‘死蝼蛄’(装憨演戏)呢。”
王麻子声音微弱地在传灯的背上说:“放我下来……”
传灯不放声,踩着泥水快步往前走。
喇嘛拍拍王麻子的屁股:“我们也救了你一把啊,回青岛以后别跟爷们儿表功。”
王麻子哼唧一声,有气无力地放了一个屁。
出了这片林子,前面果然有几只灯笼在晃,看上去像是一个大车店的样子。
传灯定一下神,刚要迈步,喇嘛拽住了他:“慢着。咱们不能从前门进,不管是不是存在危险,当心着点儿总没错。”
传灯茫然地问:“那怎么办?”
喇嘛斩钉截铁地说:“跟我来!”
传灯颠颠背上的王麻子,说声“麻子哥趴稳了”,疾步跟上了一溜小跑往院子后面奔的喇嘛。
大车店很安静,好像没有几个住店的人。喇嘛在院子后面打量了一番,回头对传灯小声说:“等一下,我进去把后门打开。”在手心吐一口唾沫,搓搓手,一蹲身子,嗖的越过墙头。不多一会儿,后院的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传灯背着王麻子直接挤了进去。
喇嘛轻手轻脚地在前面引路,三个人进到一个黑洞洞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一丝声音,细微的风灌进来,掀起一阵刺鼻的霉味。
在走廊头上屏住呼吸站了片刻,喇嘛说声“别出声”,帮传灯将王麻子卸下脊背,两个人搀着他,贴紧墙根往左侧一个看上去像是杂物间的房门走。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团,阵阵霉味从里面冒出来,让人感觉这间房子得有三百年没人来过了。
喇嘛把一根指头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蔽在门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将那扇门戳开了。
里面没有动静,喇嘛冲传灯招一招手,抢先进了门里。
传灯紧着胸口,半抱半扛地将王麻子折腾了进去。眼前就像蒙了一块黑布,什么也看不见。
喇嘛摸索着找到传灯的手,紧紧抓住,兴奋得嗓子都哑了:“这下子好了,咱们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你们在这里等我,我想办法出去弄点儿吃的……”摸索着找到王麻子的那个银手镯,攥在手里,“我不回来的话,你们千万……啊,谁?!”喇嘛的声音一下子破了。
传灯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转身就感觉后脑上顶了一只冰凉的枪管,心跟着变得冰凉,又麻烦了……
喇嘛也同时感到有一支枪在顶着他的脑门,直接坐在了地上:“七哥,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哇!”
一根火柴在旁边亮起,火柴光映照出的是周五常那张鬼魅般的脸:“哈哈,没想到咱们兄弟又在这儿碰面啦。”
随着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刘禄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也来了这里?”
传灯的心悠忽一阵酥麻……还好,刘禄在,他多少可以帮我们说几句好话,举着双手冲周五常笑:“五爷,我们是来找饭吃的,我们没想跑,你千万别拿我们当逃兵处置。”周五常将顶在喇嘛额头上的枪管移开,他似乎也轻舒了一口气:“咱们都不是逃兵……妈的,刚才吓了我一大跳,不是大禄子拉着,我这一梭子下去,你们俩全他妈完蛋……呦,不是俩,操他妈的,地上这不是还躺着一个嘛,”用脚拨拉两下王麻子的脸,鼻孔里轻轻一哼,“这伙计活不长久了……大禄子,你拉他们两个去里面,我在外面跟传灯闲聊两句。”
传灯的心猛地缩紧了,他知道我的名字!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周五常让喇嘛勒起王麻子,目送押着他们往一个黑屋子走的刘禄,随手摸出一根蜡烛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传灯。
“五爷,你认识我?哦……你应该认识我的……我,我就是徐传灯。在山上我刚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没敢打扰……”
“传灯,你不用紧张,”周五常将手里的匣子枪掖进裤腰,抬手一摆,“我不想伤害你,我也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五爷,”传灯不敢大意,眼睛盯着他的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稳一些,“我跟五爷无怨无仇。”
“对,”周五常嘬了一下嘴巴,“而且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传灯忽然感觉周五常这是有事想求他,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咱们都在一条街上住过,算是乡亲。”
“算是乡亲,”周五常微微点着头,“所以,无论走到哪里哪里咱们也应该互相帮衬着,你说是不是?比如,我明知道你是谁,怕魏震源误会,没有点明你的身份,这就是乡亲应该做的。魏震源说让刘禄自己砍自己的指头,我拖着没砍,这也是帮衬乡亲,你说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是不是”让传灯听得头晕,连说“是是是”。
周五常停顿一会儿,把两只手齐齐地按上了传灯的肩膀:“我知道你们家跟日本人关系不错,我还听说你哥哥徐汉兴现在当了警备队的‘通事’,这都是可以利用的关系嘛……我就不跟你罗嗦了,”将两手从传灯的肩膀上拿开,当空一挥,“现在我走投无路了,我想回青岛闯天下!不瞒兄弟说,这边的‘绺子’没有稀得要我的,我想去当汉奸又摸不着门路。我要回青岛,当不当汉奸暂且不说,这儿已经没有我的路可走了。前天我去老鸹岭鬼子炮楼,碰见一个青岛来的汉奸,跟他唠了一阵,他说关成羽上了崂山……关成羽是谁你知道不?”
传灯摇头,周五常说:“他就是那个被日本人通缉的道士……我跟他有仇。现在好了,他走了,我可以回下街了。我想这样,咱们结伴一起回去,你放心,跟着我绝对可以安全地回去。我不是笑话你们,将就你和喇嘛那点儿把戏,即便是不被打死,想回青岛也得走上它三五个月,那时候还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情呢。回青岛以后我想麻烦你跟汉兴说说,能不能在警备队帮我谋个差事,我先落下脚再说,不然将就我这样无根无底的人除了当胡子永无出头之日……我想走一条最终能够出人头地的路,尽管这条路我还没有想好,但回青岛那是一定的了。”
周五常说这番话的时候,传灯在心里就打好了谱,跟他一起走!说互相帮衬那是假,让他安全地护送我们出东北才是真。
传灯咽一口唾沫,一脸真诚地说:“五爷你放心,只要回了青岛,我一定帮你把事儿办成,请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