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一怔:“崂山?为什么要去崂山?那边更乱,除了鬼子经常过去扫**,还有好几帮土匪,你们去了能做什么?”“当山大王!”杨武哈哈大笑,“收编了那些‘绺子’(匪帮),咱哥们儿当崂山王!我以前在胡占山‘绺子’里干过,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心眼儿比针鼻还小,根本不是做大哥的材料……还有‘八大皇’那个路公达,除了折腾百姓,他们还会干什么?去!去崂山收编了这帮孙子,崂山是咱哥们儿的!”
“我也去,”传灯被杨武说得有些跃跃欲试,一拍大腿,“豁出去了,去崂山当山大王去!”
“都给我稳着点儿,”关成羽横了传灯一眼,“以后无论办什么事情,都要跟我通通气。”
“明白,明白,”喇嘛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腆着脸笑,“大哥,要不让传灯也跟着咱们上崂山?”
“他不能去,”关成羽摸了摸传灯的肩膀,把头转向汉兴,“你们俩都不能去,家里需要你们。”
“对,他们兄弟俩没有暴露,不能去,暴露身份的都去,是不是各位大哥?”喇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
关成羽没有理这个茬儿,握一把玉生的手,沉声道:“我们走了以后,家里有什么情况你多费心,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去找汉兴。汉兴,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告诉玉生,他在警备队开车,进出方便,让他去找我。玉生,我在华楼山暂时住一阵子,你可以去华麓宫找杨道长,他会找到我的。”玉生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玉生,你到底有几个大哥呀?”杨武笑道。
玉生跟着笑了笑:“打鬼子替咱中国人出气的都是我大哥。武哥问的是巴光龙吧?那是我的结拜大哥,龙虎会就是他成立的,现在也谋划着跟鬼子干呢。知道卫澄海吧?他当了‘独行侠’,整天踅摸着杀鬼子,巴光龙跟他是好兄弟……”“不管别人的事情,”关成羽摇了摇手,“跟着我去崂山的,这个年就不能在家过了,不去的在家好好过年,有什么事情我会下山跟大家联系的。喇嘛,一会儿你溜回家一趟,安慰安慰你妈,让他放心,然后赶紧回来,玉生开着车,咱们这就去崂山。”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能行?”汉兴瞥一眼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担心地问。
“没问题,”玉生挺了一下胸脯,“开车走崂山的路,我走了好几年。”
“汉兴,传灯,你们这就走,在家好好陪老人家过年,不要告诉他咱们之间的事情,以后我去对他解释。”关成羽说。
“你放心去吧。”汉兴沉稳地说。
“等你去了警备队,”关成羽说,“多搜集一点鬼子的情报,我铁了心要跟他们死拼到底了。”
“我知道,”汉兴下意识地瞄了传灯一眼,“传灯也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传灯想笑又没笑出声音来,心里小小地别扭了一下,感觉自己忽然有点儿长大了。
喇嘛见传灯要走,急急地将刘全的事情对关成羽说了一番,关成羽沉思片刻,开口说:“明天想办法找他,今天来不及管了。”
见关成羽不再说话,汉兴攥着传灯的手,悄悄走了出去。外面起风了,雪片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玉生掏出怀表看了看,征询地望着关成羽。
关成羽摸一把喇嘛的肩膀:“你去把金福喊进来,我有话对他说。”
金福哈着满嘴白气进来了:“大哥,是不是应该走了?外面平静得很。”
关成羽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想好了,你不能跟着我走,你有家。等我打好了基础,一定来接你和弟妹一起走。”
“我并不是非要跟着你去崂山不可,”金福把被雪花粘成棉花坨子的帽子使劲在炕沿上一摔,“我是看上了你的血性,跟着你干能看到光明!崂山我不去,我要帮你先处理了周五常!”关成羽默默地抱了他一把:“好兄弟……”撒开手,一字一顿地说,“一会儿我们就走,你好好在家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去济南……本来我想让你在家过了这个年,可是我害怕周五常又溜了,那样以后很难抓到他。你去了济南以后,不要让他发现,一直跟踪他好了。一旦认定他将在那里住下,你马上回来告诉玉生,我会去济南跟你见面的。”
金福用力一点头:“就这样!”转头来找杨武,“武子呢……武子,你是不是先去找你哥过来?”
“不用找了,”关成羽紧了一把裤腰,冲大家一招手,“都跟我走,上玉生的车。”
“各位兄弟,你们都保重啊……”金福的声音就像从土里发出来的。
王寡妇家的那条胡同静悄悄的,一阵风卷起胡同口的雪,扬场一般撒进胡同。
杨文蔽在门后闷了好长时间,轻喘一口气,将枪别回后腰,回头对王寡妇说:“我走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们不要随便出门。”
王寡妇回一声“知道”,继续往灶口里填柴禾,火苗将她的脸映得毛毛茸茸,很娇柔的样子。
杨文的老婆在炕上搁下孩子,发疯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杨文,脑袋扎在杨文的胸脯里,嘤嘤地哭。
杨文使劲搂了楼老婆,感觉两腿有些发软,鼻子竟然也跟着酸了起来:“他娘,别这样……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老婆的两条胳膊蛇一般缠住杨文的身子,越勒越紧:“我知道我知道……他爹,我知道你很快会回来的,我和孩子等着你……”
不好,要掉眼泪……杨文甩一下头,用力推开老婆,打开门,一头撞了出去。
天井里的雪很厚,几乎没到脚脖子上面。
雪还在下,一绺一绺的风刮过来,将雪吹得海浪一般。杨文站在天井里,四周的白雪映得他就像一个钉在白纸上的钉子。我要走了,我要跟随几个生死兄弟奔赴崂山杀鬼子去了……杨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挺起旗帜,带领我扬眉吐气的真汉子,我终于等到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爹娘是怎么死的,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爷们儿!一只乌鸦随着狂呼着卷过来的风,箭一般射向夜空,蛮横的叫声让杨文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不对,暗处有人!杨武迅速拽出匣子枪,闪身到了门后。四周依然静悄悄……难道是我太过小心了?杨文稳了稳精神,慢慢挪动脚步,身子靠到了门外。
胡同里的风很小,一丝一丝地刮,细小的雪粒翻滚着从门前走过。
应该是没有人……杨文将枪掉个头,反插在袖管里,吸一口气,慢慢走了出来。
墙头上有一只野猫悄没声息地走过,杨文抬头一看,突然感觉不对,墙后面有细细的白气上升,有人潜伏在那里!
杨文没有停下脚步,踩着积雪咔嚓咔嚓地走。
果然,东边墙头上冒出来一个披着一头雪花的脑袋,两眼夜猫似的紧紧盯着渐渐远去的杨文,回头嘘了一声:“栾爷,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