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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为横挑边衅,以天下为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能禁其续至;若尽灭五洲各国,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与否,不待智者而知之。……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内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月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拳匪仍以可作长城之恃。盈廷惘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贵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朝臣佥为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国家三百年宗社,将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灵!臣等愚谓时至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匪。方匪初起时,何尝敢抗旨辱官,毁坏官物?亦何尝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启秀(11)、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贵议亲为之末减。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惶之至。
袁昶、许景澄言辞恳切地向朝廷建言将主张招抚义和团拳民的大臣治罪,杀掉那些“匪首”,让洋人退兵,劝请慈禧不可依仗拳民神功向列强宣战,应“与各国讲信修睦”,而不可以天下为戏。
这时的慈禧还在为洋人反对废帝而生气,她怎么可能听得进逆耳忠言?五月二十日,她召开紧急御前会议,讨论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对义和团是剿还是抚,二是对八国联军是战还是和。这两个问题其实是息息相关的:如进剿义和团,必然与八国联军讲和;若招抚义和团,必然与八国联军开战。荣禄在会前对慈禧说,端郡王载漪呈奏的那份所谓洋人要太后归政的照会是伪造的,此事由载漪主谋,由军机章京连文仲起草。慈禧太后听了非常生气,阶下垂手而立的载漪不敢吭声,连忙退值。但慈禧并没有深究载漪的责任,几天后反而让他全权代理总理衙门事务。仅此一点,就让朝中官员清楚地看出慈禧的立场。
已被软禁的光绪帝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他对内阁学士许景澄说:“国命安危,在此一举。……你搞了多年外交,熟知洋务,理当明白大势,帝国究竟能否与各国开战,请直言无讳。”许景澄回禀道:“无论是非得失,万无以一国尽敌诸国之理。”光绪帝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并在稍后的讨论中进一步大谈“断无同时与各国开衅理”,他举甲午中日之战为例:“甲午一战,创巨痛深。……况诸国之强,十倍于日本,合而谋我,何以御之?”光绪帝的态度受到多数与会朝臣的赞赏,军机大臣王文韶非常激动,伏地叩头,大声说道:“圣虑及此,国之福也!”
当然,袁昶、许景澄深知光绪帝的表态并没有实际作用,他们也知道慈禧的真实意图,并从慈禧及一些朝臣支持义和团围攻教堂、使馆的“千古奇事”中看出了事态的结局——必酿成大祸。奏折有违慈禧招抚义和团“借御外侮”的意旨,他们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还是冒死以谏。慈禧认为这是故意与她作对,挑战她的权威。另外,内阁学士联元、户部尚书立山、兵部尚书徐用仪等人也坚决反对义和团围攻使馆的不理智行为,对袁昶、许景澄二人的奏折表示赞同。慈禧一看有这么多大臣反对自己,更加火冒三丈,加上徐桐、刚毅、载漪等人的反扑,慈禧很快下令处斩袁、许二人,理由是两人“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
慈禧之所以坚决严惩袁昶、许景澄,与载漪、裕禄、毓贤、刚毅、董福祥等人有很大关系,这些人都主张招抚义和团。尤其是载漪,早就因袁昶、许景澄反对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储,对他们怀恨在心。在慈禧宣抚拳民为义民、对列强宣战之际,袁昶、许景澄又与徐用仪、立山、联元一起表示反对,矛头直指载漪,所以他必欲除之。
同时,这场斗争也反映出清廷的对外政策。慈禧向列强宣战,不过是她的“恋权癖”使然。她视国家的一切为私产,也视权力为家产,只要能保住“家产”,国家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拱手让人。尽管她已知外交团照会是载漪伪造,但还是不满外国势力插手她的“家事”,更不满大臣站在光绪帝那边。载漪等人正好利用慈禧的这种心理来剪除政敌。
光绪二十六年(1900)七月初四午时,许景澄、袁昶被五花大绑,在一队清兵的押送下由刑部大牢移至北京城南临时搭起的一个刑场。他们遭到麻木无情的市民和狂热的义和团员的唾骂,“杀死卖国贼”的口号一声高过一声。
袁、许二人死后,徐用仪、联元和立山三人表示同情,结果也难逃厄运。行刑后,因为许、袁二人的家人不敢收殓,徐用仪出面安葬了他们。载漪、刚毅等人得知后,立即授意一伙拳民闯入徐家,将徐用仪及其家人紧紧捆住,用乱刀捅死。接着,载漪、刚毅又指使拳民去联元家中杀了联元。联元被杀后,载漪亲率一队拳民去“收拾”立山。因为立山在廷议时说义和团神术多不灵验,载漪便让拳民把立山带到设在其家门口的坛前焚表查验。尽管查验时纸灰上升,证明立山不是私通洋人的“二毛子(12)”,但拳民还是不由分说将他押送至监狱。载漪、刚毅等人只想借机铲除异己,根本没有考虑国家安危和百姓生死。
在载漪等人请旨诛杀徐用仪、联元和立山三人时,慈禧立即以光绪帝的名义宣谕将三人典刑,并为三人罗织罪名。兵部尚书徐用仪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办理洋务贻患甚深;内阁学士联元,召见时任意妄奏,语涉离间,与许景澄等劂罪惟均;已革户部尚书立山,平日语多暧昧,动辄离间。
(1)理密亲王(1674—1725),即爱新觉罗·胤礽,康熙帝第二子,雍正帝异母兄,清朝以及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经过公开册立的皇太子。雍正即位后,被幽死于紫禁城咸安宫。
(2)泰陵:清世宗雍正帝及其皇后的合葬陵墓。此处代指雍正帝。
(3)经元善(1840—1903):字莲山,浙江上虞五驿乡驿亭(今浙江绍兴市上虞区驿亭镇)人。曾涉足洋务企业,热心教育,创办经正女学,开中国女学先河,晚年参与改良维新活动。
(4)余诚格(1856—1926):字寿平,安徽望江人,晚清大臣,戊戌政变时因是康有为登第时的主考官,一度遭贬。此后历任山东监察御史、广西按察使、湖北布政使、陕西巡抚、湖南巡抚。秉性刚直,在御史任内三月共上七十余道奏章,参劾时弊,一时名震京畿,有“余都老爷”之称。
(5)赵舒翘(1847—1901):字展如,陕西长安(今西安市)人,晚清大臣,历任提牢厅主事、直隶司主事、刑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军机大臣、顺天府(今北京)府尹。为官刚直不阿,不畏权贵,多次平反冤案,“直声震天下”。
(6)溥良(1854—1922):字玉岑,满洲镶蓝旗人,雍正帝六世孙,清朝宗室,历任广东学政、理藩院左侍郎、户部右侍郎、都察院满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察哈尔都统等职。
(7)李秉衡(1830—1900):字鉴堂,今辽宁庄河鞍子山人,晚清大臣,历任广西按察使、巡阅长江水师大臣。八国联军进攻大沽后,从江苏率兵北上,保卫北京,在杨村战败,退至通州后服毒自杀。
(8)宋育仁(1857—1931):字芸子,四川富顺人,中国早期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家,曾出任英、法、意、比四国公使参赞,考察西方社会、经济、政治制度,积极策划维新大计,提倡民主共和。回国后参加强学会,主讲“中国自强之学”。
(9)彭述(1854—1912):字向青,湖南清泉县城东郊彭家园(今衡阳市珠晖区酃湖乡解放村)人,晚清大臣,曾任翰林院编修及光绪帝的书法侍讲,兼教皇族诸子弟。
(10)夏辛酉(1843—1908):字绍襄、庚堂,山东郓城人,晚清大臣,曾为左宗棠部下,参与平定新疆之乱。中日甲午战争中驻防登州,任水师长官。历任兖州镇总兵、登州镇总兵、武卫军先锋左翼长、云南提督兼帮办北洋大臣、帮办南洋大臣等职。
(11)启秀(1839—1901):字松岩,满洲正白旗人,晚清顽固派大臣的重要人物,历任内阁学士、刑部侍郎、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12)二毛子:当时信奉天主教、基督教的中国人,被统称为“二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