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五派势力之间关系复杂,绝非简单的三言两语可以概括,但其中的魔修一派却同时被其他四派势力所厌恶,原因自然就是因为他们崇拜魔族。
在大多数灵族看来,灵族各族之间虽未必和睦,但生于冥渊之下的魔族却是绝对的异端。身为灵族,却崇尚魔族力量,那就是卑鄙可耻的叛徒。
魔族被封印后的三百年内,魔修门派逐渐衰败,如今只剩下两个,临渊教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一直有谣传,说它要吞并剩下的另一门派寂夜宫,但至今未有功成消息传出。
据钟玄朔所知,临渊教的活动范围距离此地至少相隔两个国家,他们怎么会派人到这里来?
那几个魔修见是几个早起浣衣之人,未多看几眼就转过身去。
钟玄朔不动声色地离开河边。
推开小院的门,见青焰已经起了,坐在小桌旁喝粥,眉眼带笑地和陆云迦聊着什么。一听到开门的声音,二人一齐朝他看过来。
“你去了河边洗衣服?”青焰看到他手上的盆,“上次不是说了,你的手还没好全,怎么又去!”
陆云迦瞥了他一眼:“你去休息吧,衣服我来晒。”
“我手没事,不必担心。衣服我来晒。”钟玄朔关上院门,走近二人,道,“有件事想告诉你们。刚才我在村里看到一些可疑之人。”
“什么人?”陆云迦立即问。
“邪修。”
陆云迦脸色微变。
“邪修……是什么?”青焰问。
“邪修,就是在修炼一途走捷径的修士。”钟玄朔道,“修炼能否取得成就,主要看资质和勤奋,有的修士二者皆无,就会去走旁门左道,这便是邪修。”
“何为旁门左道?”青焰面露迷惑之色。
钟玄朔耐心解释:“所谓修为,可分三个方面。一为化灵能力,即为引渡灵气入体转化为灵力的速度。二为灵台大小,这决定了身体贮存灵力的的上限。三为对灵力的运用,不论是剑招、阵法、法诀还是符术,效果都有赖于此。这三种能力都需要经年不断的练习才能得到提升,而三者的进益共同组成了修为增长。
“其中,增强化灵能力,以及扩大灵台本质都是在提高修士在短时间内所能转化灵力的数量,这二者都是可以通过其他办法做到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夺取。只要是灵族,身上都有灵力,邪修杀死灵族,或炼化尸体,或啖其血肉,就能获得灵力。”
青焰闻言脸色变得煞白,道:“所以……他们会吃人?”
“是。”钟玄朔轻声道,他不想吓她,但她若决定要走修行这条路,迟早会知道这一途的危险和残酷,是以他并不打算隐瞒,“而且,吃人只是他们夺取灵力的手段之一,邪修共分五派,每一派的信仰和行事风格都不尽相同,更有各自不一样的夺灵方式,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那就是,都有违天道、残忍至极。”
他低头垂目,不敢直视他们任何一人,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内心有愧。
因为前世,他也曾加入邪修门派,成了一个修仙界正道人人唾弃的,邪修。
*
他当然从未忘记,也不可能忘记——自己最初的记忆,就是被幽影宗的邪修囚禁在蜉蝣山据点的地牢。
地上祭坛散发出灼热的气息,辐射至终日不见阳光的地牢内,将这儿变成一个潮湿炎热的炼狱。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童,骨瘦如柴,神情呆滞,缩在角落里。刚关进来时还会哭闹,但哭久了也就没力气了,地牢里没有食物,饿得昏过去,醒来再哭,再昏过去,如此反复,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邪修每日来两次,一次放饭、一次取血。饭菜和水均脏污不堪,有不愿吃的,邪修也不管,饿过几日,自然就会在某一天饿虎扑食般抢着上前来吃。取血是为数不多有点人声的时候,怕痛是孩童天性,哭着喊着往角落里躲,不过再怎么反抗,一顿毒打后也就老实了。
在遍布疤痕的胳膊上寻块好地方,划上一刀,用力挤压,血流入瓶中。
看守他们的是个身材矮小、脸上布满火烧疤痕的驼背老头,浑浊的双眼几乎完全隐在赘生的疤痕后,扫向他们的目光透着阴毒和痛恨。
其他邪修嘿笑着告诉他,让这些孩子时刻处于恐惧和惊吓中,取血效果最好。他便想出个恶毒的法子:在取血之前,在地牢里一圈圈地踱步,用他那如蛇嘶一般尖细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说,“一群怪物,爹娘都觉得恶心的东西,不要你们了,才把你们卖到这里”,“个个身负罪孽,这是你们的报应”……谩骂和诅咒源源不断地从他那牙齿掉光的黑洞似的嘴巴里蹦出来,他走到哪里,孩子就捂住耳朵缩起来。为持续恐吓,这话需时常变换花样,日日不重样。时间久了,孩童们就知道这是取血前的固定项目,他开口的那一刻,就开始条件反射地瑟瑟发抖。
那个老头的样貌在钟玄朔的记忆中无比清晰,他记得那张丑陋的脸、说话时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嘶声,甚至记得他的嘴角常常带着未擦净的血迹——每一日,在取血的邪修离开后,他就会趴在地上,用手抹去地上未干的血迹,把沾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舔尽这一星半点的灵血。他功法被废,是幽影宗里人人轻视的对象,妄图以此来恢复修为。
在最天真单纯的年纪,邪修将黑暗、脏污、屈辱、血腥的印记彻底烙在他身上,让他忘了自己、忘了家、忘了家人、忘了所有的过去。他们本该是他的一生之敌,但走出地牢仅八年,他竟自愿入了邪修门派。
——仿佛他的一生注定暗无天日、肮脏污秽,就算曾短暂地见到了光,也终将永远地失去,被重新打回记忆初始的那个地牢,在那里等待自己可悲一生的终结。
曾有人问他,要不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要不要去找找看他是谁,家住何处、父母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