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便见那书铺掌柜倚在门边笑望着她,铺子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都在悄声议论,这位出手阔绰的贵女一掷千金赠书万卷,只为博心上人一笑,想来日后定是京城里一段佳话。
她听着高兴,也笑弯了眼,哪曾想邬琅竟拒绝得干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还回书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仿佛对她避之不及一般。
书铺里静了一瞬。方才的那些说笑打趣,此刻便如一记清脆耳光,重重打在她的脸上。
她可是南疆最尊贵的公主,便是皇帝都鲜少有拒绝她的时候,邬琅他怎么敢?
她气笑了。气得回宫后砸碎了满殿的名贵瓷盏,一把火烧了凝华宫里所有的书册。
好在邬家人识相,主动将邬琅送来与她赔罪。
那时少年眼中的惊惧,与此刻并无二致。
薛清芷慢慢勾唇笑了。
她今日过来,本就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来寻邬琅的。邬寒钰送来的那些个貌美小奴,模样倒还勉强能看得过眼,可性子却一个比一个不懂事。才挨了几顿教训就哭嚎着求饶,吵得她整日地头痛。她思量了好几日,还是决定把邬琅要回来,毕竟,还是用惯了的东西顺手不是。
方才在寝殿里没瞧见他人,她又抹不下脸主动开口问薛筠意,正讨了个没趣儿,不曾想,他倒是自己撞了上来。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少年眼中的恐惧,那是逃跑的奴隶被主人抓回之后,露出的崩溃而绝望的神情。
她缓步走下石阶,一步步地逼至邬琅面前。
“怎么,连规矩都忘了?”她懒洋洋笑问,见邬琅兀自直直站着,眸色才倏然一冷,“不知道向本宫行礼问安?”
邬琅浑身发僵,冷汗早已打湿了身上的衣衫,晚风徐徐一吹,满背生寒。他终是低下头,屈膝跪下,哑声道:“见过二公主。二公主万安。”
薛清芷毕竟是二公主,论身份尊卑,是该向她行礼。他不想错了规矩,再给长公主添麻烦。
薛清芷却冷笑了两声。
瞧瞧,才到薛筠意身边几日,不仅没了自称,还唤她二公主。
“该叫本宫什么?”薛清芷难得耐心提醒。
她的小奴隶在外面野了这么些日子,忘了家中规矩,也在情理之中。她很乐意施舍给她的小奴隶一点宽容。
邬琅垂着眼,一声不吭。
空气静默僵持着。
他的沉默终是惹恼了薛清芷,她连着冷笑了数声,终于怒不可遏地俯下身来,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一耳光落下。
“需要本宫帮你记起自己的身份吗?”
这一巴掌薛清芷使足了力气,若换做以前,邬琅那副清瘦身板哪能经得住她这般使力,早就重重地倒在地上了,可眼下少年却岿然不动,只微微偏了脸,几缕墨发散落,衬得那半面印了掌痕的脸昳丽而勾人。
薛清芷一时怔了一下。
邬琅感受着脸上熟悉的灼热,自己这张脸,不知用了长公主多少名贵的药膏,费了长公主多少心思才养得痊愈,如今,又被薛清芷毁了。想到此处,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破天荒地,张口顶撞了薛清芷。
“二公主……这里是青梧宫,您、您没权利这样做。”
薛清芷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便笑了,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用力踹在邬琅心窝,直将人踹倒在地上才肯罢休,口中不住声地骂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本宫说话?忘了以前跪在本宫面前求。欢的下。贱模样了?你不会以为皇姐好心收留你几日,你就有了倚仗吧?皇姐怎么可能把你这样的烂。货留在身边,别做梦了。乖乖跟本宫回去,若表现得好,把本宫哄高兴了,本宫可以考虑免你几日责罚,让你早些回寝殿伺候。”
石路上积着隔夜的冷雨,少年半边身子都浸湿了,手腕擦过冷硬砖石,磨出一片刺目的血痕。他却一点都不关心似的,只是定定地望着从衣袖里滚落的,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
糖盒跌散了。盒盖骨碌碌地滚至石阶下,里头的香末洒了大半,融在水里,成了一滩肮脏的泥巴。
他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撑起身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糖盒爬了过去。
那是殿下赏他的东西。
不可以弄脏。
膝盖浸过雨潭,寒意入骨,旧疾牵出一阵钻心的痛楚。邬琅身子晃了一晃,咬牙挨住了,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只小巧玲珑的糖盒。
一只锦面绣鞋却重重踩上了他的手。
“本宫在和你说话,听不见吗?”
见他全然不理会自己,只顾着捡那个沾了泥的破糖盒,薛清芷气得双目赤红,脚下发狠用力,反复碾了又碾,直将少年白皙手背碾踩得通红一片。
指节咯吱作响,宛如可怜的呜咽。少年清秀指骨痛苦颤抖着,被鞋底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可那只本该拼命挣脱的手,此刻却违背着逃避疼痛的本能,不仅没有半分挣扎,反而努力地蜷缩收拢,将糖盒紧紧护在手中,任凭薛清芷泄愤般地踩。弄蹂。躏。
他越是如此,薛清芷的火气越盛,不顾青黛劝阻,她卯足了力气狠狠踹向邬琅紧攥着糖盒的那只手,少年疼得满脸是汗,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她气得恨恨骂了两声,又一脚将跌落在一旁的盒盖踹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