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此身的胞兄贾璜和嫂嫂金氏,此身父母离世之后,原主便隨他们过活,靠著传来的小產业,紧巴巴地勉强度日。
不过,贾瓔前世也粗粗读过几遍红楼,虽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印象,却还记得些对贾璜夫妻的描述。
知道这个人称“璜大奶奶”的嫂嫂格外会来事,很会奉承荣寧二府如今当家的两位奶奶——王熙凤和尤氏,故而时常能得些资助。
想来也是因此,他们夫妻两个才能养得白白胖胖,只是却把个亲弟弟饿得面黄肌瘦,连修屋买柴的钱也抠抠搜搜。
呵,果然是亲兄弟明算帐啊。
贾瓔又瞥了眼镜中的清瘦少年,微微眯起了丹凤眼,当下也没回话,只秉烛出来。
外面春雨淅沥,湿冷更甚。
他紧了紧袄子,贴著游廊內侧,往外院走去。
那里已经亮了灯,门房老张头正朝外面问话。
而北边正房里,金氏又跟贾璜嚷嚷道:
“曖,这瓔哥儿真真越大越孤僻了,如今就连我这嫂嫂轻易也使唤不动的。
正好他前儿也过了十五的生日,可以出学当差了,索性就分家了事,这破宅子我也尽住够了。”
又听贾璜含混著道:“行了,小点声,才过十五就分家,旁人听了岂不笑话?总要给他先说门亲才像样子。”
而后他又扬声喝道:“瓔哥儿你到底听见没有!醒了就起去问问!”
贾瓔仍作未闻,只开了垂花门,立在廊檐下,听著大门口的动静。
外头还真是贾代儒家的下人来报丧,一说完就匆匆赶去了下一家。
见老张头佝僂著身子要冒雨过来回话,贾瓔笑著摆手让他回去,自己则沿著游廊踱到了正房窗下,听著里头两人互相埋怨著都不愿起床,冷不丁地就往內回道:
“大兄猜得不错,的確是贾瑞歿了,现断气还不到盏茶工夫,代儒太爷特打发人过来报丧。”
屋內贾璜和金氏嚇了一跳,很是骂骂咧咧了几句,才咕咕唧唧地商议了起来。
金氏说贾代儒辈分既高,又是塾掌,待会就算两府老爷没有亲去,贾璉、贾蓉他们大约也都会到场,因此劝贾璜就去弔丧。
贾璜生性惫懒,怕冷不想起床,晚间又吃多了酒,只说一家先去一个男丁也就够了,因此便让金氏取五两银子给贾瓔,叫他先摸黑过去。
“五两?!如今贾瑞没了,代儒太爷那一支眼看著就绝嗣了,往后只怕再图不到半点好处的,我看三两便也够了,哪里就要给五两了?”
金氏嘀嘀咕咕了半日,但到底没拗过贾璜,只得披衣起来,哆嗦著点了灯,开了妆奩称好了银子,才把著灯过来外间开门,从门缝里递了出来。
金氏的手不大,养得十分白嫩不说,还跟大户人家的奶奶一样,留长了指甲,点染了蔻丹。
掌心上微微有些软肉,正堆著四个不同款的银錁子,还有两块才铰下来的碎银子。
银錁子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
——一看就是两府里赏下来的,都是七钱一个的形制。
再加上那两粒小碎银,果然就只是三两。
贾瓔一时没接,金氏便没好气地催道:“愣著作什么呢?快些接过去呀!可真真冷死我了!”
说话间手又不耐烦地往前伸了伸。
这下子才瞧清她中指上原来没留指甲,短短圆圆的有些突兀。
贾瓔若有所思地移开了目光,口內淡淡笑道:“嫂嫂容稟,那贾瑞之前还管过学里,也算是我半个师傅,我这儿也该隨个份子才是。”
金氏在里头嗤地一笑:“你也要隨份子?你哪来的银钱?”
“我记得老太君每年都会赏下一个七钱的金錁子押岁,以前是爹娘收著,爹娘走了之后就是嫂嫂收著,单这一项十五年算下来也该有百来两银子了。。。。。。还请嫂嫂再拿出五两来,好让我也儘儘心意。”
贾瓔语气温和,金氏却直听得暴跳如雷,也不顾春寒凛然,就豁地拉开门来低声骂道:
“好你个没良心的忘八崽子!这三五年我生生白养了你!穿衣吃饭不要钱?买笔买纸不要钱?你那点押岁钱够全贴进去也还差得远呢!”
“瞧瞧我那內侄儿金荣,年纪也不比你大,生得更不如你好,这才上了学堂两三年,就从人家薛大爷那儿得了一二百两的银子了!”
“早让你去学他笼络人家,你偏矫情著不爱去!这会子又跑来跟我要银子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