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张丽再劝,他立即招呼眾人:“大姨,姐,姐夫,咱们出发吧,赶到时师父应该快下班了。”
“对对,走吧。”宋丽荣最先反应过来。
李军和孙燕拎上备好的礼物,一家人径直走出21门。
前往医院途中,李军骑著孙红心的自行车载宋桂蓉——因为后座装有软垫。
抵达医院时王老尚未下班,不过临近下班时间。孙红心让眾人在门口等候,自己停好单车,快步走进医院与师父会合。
在师傅诊室外,孙红心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安静地等在门外。没过多久,大约六七分钟,见到病人拿著药方走出来,他便走了进去。
孙红心喊了一声“师傅”。王老刚看完今天最后一位病人,正在脱下白大褂,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啊,家里人都到了吗?”
“都在外面等著呢。”孙红心说著,上前帮师傅把白大褂仔细掛好。
“好,我洗个手咱们就走。”王老正要拿茶缸,孙红心已经抢先一步拿在手里:“师傅,茶缸我来帮您洗。”
王老见徒弟这般机灵懂事,心里很是欣慰。
五分钟后,师徒二人走出医院大门,王老推著自己的自行车。
孙红心向师傅介绍了宋桂蓉和李军,特別说明宋桂蓉虽是姐姐的婆婆,但待他如同亲生。他深知自己在这个世上亲人寥寥,唯有姐姐孙燕,但拜师这等大事,他希望有长辈在场见证。即便加上宋桂蓉和李军,这个家也不过四人。
王老了解徒弟的身世,见他家中人都是淳朴实在的性子,心中更是理解。
王老住在**附近的一个独院四合院,占地约三百多平方米。这里不仅住著王老和老伴,还有两个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孙女,一大家子八口人共同生活。
从医院到王老家不过两三公里路程,一行人骑著车,路上王老与孙红心的家人聊著家常。孙燕心地单纯,连家中每年能从银行获得五百多元利息的事都如实相告。
至此,王老才明白为何这个小徒弟对钱財显得不太在意。这个四口之家,孙燕夫妇月薪合计九十多元,孙红心每月有十五元补助,银行利息四十多元,固定收入已达一百六十元左右。这还不包括孙红心平日行诊所得——据孙燕说,假期时最多能挣近百元,即便学业繁忙时也有二十元左右,平均下来每月又有三十多元进帐。
这样算来,全家每月人均可支配金额近五十元,在这样的年代,確实堪称宽裕之家了。
確实,若不是家境优渥,他的小徒弟又怎能买得起那一整柜的医书?这个年代,书籍並不便宜,尤其是专业类的,一本十几万字的中医书可能就要两块钱。而小徒弟还收藏了不少英文原版的西医著作,那就更为昂贵了。那一柜子的书,或许就抵得上普通家庭一两年的收入。
在完全摸清小徒弟的家境后,王老安心了。从这孩子待人接物的点滴细节就能看出,他的人品是可靠的。再加上家庭和睦、经济宽裕,孩子本身又勤奋好学,这样难得的好徒弟,再想遇见第二个,只怕不容易。
他们一边骑车一边聊天,气氛越来越融洽。尤其是宋丽荣——若不是为了孙红心,她平常是不会出门的。这个年代的女性大致分两种:一种沿袭旧时观念,认为女人只需顾家;另一种则接受了新思想,坚信女人能顶半边天。前者往往深居简出,除了买菜几乎足不出户,宋桂蓉便是其中之一。除了熟识的亲友和邻居,她害怕与外人接触,更別提像王老这样的大学校长——在她眼中,那是顶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过这一路上,王老態度温和,让她渐渐放下了紧张。尤其是王老不时流露出对小儿子的讚许,更让她心生自豪,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大妹子,你这儿子教得真好啊。”得知李军也曾是退役军官,王老由衷感嘆。好男儿本该保家卫国,待天下安定,也该在父母跟前尽孝——但能两全的人太少,自古忠孝难兼顾。而李军却做到了。
宋桂蓉坐在儿子车后座上,只是笑。她当然为儿子骄傲,但自从有了小儿子,大儿子在她眼中就“失宠”了。“王老,我是个粗人,哪懂什么教育呀。从小就告诉他,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过说真的,红心和燕子这两个孩子,真是他奶奶教得好。我没见过比红心更懂事的,不吵不闹,有空就捧著书看。您不知道,我第一次去927他家,瞧见他写的那些……那些……”她一时语塞。
“病歷。”王老笑著提醒。
“对,病歷!那么多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谁写那么多。村里从前私塾的先生也写不了这么多吧?而且还没人教他,看病的方法都是自己从书里学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將来一定出息。您看军子,小时候读书像要他的命,他爹和老师怎么打都没用。哪像红心,根本不用人催,自己就爱学。”
王老昨天也翻阅了孙红心的部分病歷,同样感慨不已:“是啊,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竟能自学打下这么扎实的中医基础?”
中医与西医不同,西医尚能通过书本自学些基础知识,但我们中医靠的却是代代相传,往往是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或是父亲传儿子,手把手地教出来。
所以昨天得知红心这孩子的事后,我真是坐不住了。大妹子,说实在的,想拜我为师的人不少,但能入我眼的实在不多,更別提让我亲自上门收徒了。
红心却不一样。我敢说,只要是懂行的老师傅,见了红心没有不动心的。幸好我动作快,不然这么好的徒弟,怕是早被別人抢走啦。”
师傅夸自己,孙红心自然得听著。他本就不是脸皮薄的人——做医生的,一天见多少人?脸皮哪薄得起来?於是张口就来了一句没羞没臊的话:“师傅您放心,只要您对我好点儿,我绝不另找別人做师傅。”
这话要是別人说,哪怕是亲孙子,王老也准抄起鸡毛掸子。可从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小徒弟嘴里说出来,他反倒不气,甚至觉得特別亲切——想来想去,只能说是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