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却有些茫然——她本是来找王老的,没想到是个年轻医生接诊。王老正悠閒地喝茶,丝毫没有接手的意思。
这个年代的医生倒是轻鬆,病人大多不敢质疑,医生说什么便是什么。
孙红心毫无压力,笑著招呼病人,指了指脉枕:“请把手放上来。”
“好的。”少妇依言伸手,目光却仍追隨著王老,盼著他能换下这位过分年轻的医生。
孙红心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且不说师父不会赶他走,就算会,他也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以往遇到疑难杂症,有些他本有把握,却因种种顾虑不敢接手。如今终於能放手施为,岂会轻易放弃?
无视少妇幽怨的目光,孙红心专注地为她诊脉。
中医诊脉本是件极讲究的事。《素问·脉要精微论》有言:“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本应空腹诊脉,如同现代抽血化验前的准备,但现在已少有人遵循。
这对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诊脉也不似影视剧中那般轻巧——手指一搭便知病症。《灵枢·根结篇》记载:“一日一夜五十营……”诊脉时每部至少要体会五十次搏动,寸关尺三部,双手共六部,再加上初诊时三指同按的时间,即便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也至少要花上五分钟。
孙红心这般理论基础扎实却缺乏传承的医者,用了十多分钟才完成诊脉。
脉诊结束,他却皱起了眉头。这位患者的病情让他感到棘手——从脉象和病歷记载来看,总觉得先前医生的诊断与自己诊得的结果颇有出入。
他不相信那些正式坐诊的医生会比自己差太多。
儘管如此,该走的流程仍需完成。若实在无能为力,只好请师父收拾残局——对此孙红心毫无负担,师父不就是做这个的么?否则要师父何用?
“你经期前后都会腹痛吗?”孙红心展开新病历本开始记录。
年轻妇人坦诚答道:“来之前就疼,经期时也持续作痛。”
孙红心记录完毕示意:“请伸舌。”
妇人依言伸出舌头。舌体胖大苔薄白,正是脾虚水湿之徵。孙红心边记录边要求:“再抬舌根。”
舌下络脉曲张显露血瘀之症。虽然心中已有论断,但孙红心仍存疑虑——此前多位医生的诊断结论与他完全相左。
“师傅您来把把关?”孙红心果断向师父求援。
王老在旁已观察多时,此刻上前重新诊脉。孙红心耗时十五分钟的诊脉,王老仅用五分钟便完成。诊毕並未立即开方,反而考较弟子:“说说你的诊断。”
孙红心最爱这种实践教学,畅所欲言:“细脉主虚湿,脾失运化故生湿邪。结合舌象,我认为是脾虚宫寒兼气虚血瘀。”之所以犹豫,是因既往病歷均记载为寒症。
王老肃容追问:“如何开方?”
见师父神色严峻,孙红心忐忑说出方案:“少腹逐瘀合六君子汤,去甘草白朮,加大黄、焦檳榔与消痞散。寒热相济可不伤阳气。”声音渐如蚊蚋。
不料王老突然起身,惊得孙红心连退两步。却闻师父沉声道:“照此开方。”
“师父,我诊断无误?”孙红心难以置信。
“辨证得法,用药也对症,怎么会出错?”此时的王老已恢復往日神態,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其实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只是不愿让徒弟察觉,以免他生出骄躁之心。
得到师父的肯定,孙红心更有底气了,直接为那位年轻妇人开了五服药。
“大夫,只开五服就够吗?”少妇因痛经问题看过不少大夫,每次至少十服起步,而且那些药也不能说全无效果,只是一停药,疼痛便再次发作。
“五服足矣。”这话並非孙红心所说,而是出自王老之口,“药若对症,自然药到病除,效果会立竿见影。”
有王老这句话,显然比孙红心这个年轻大夫更有说服力。少妇道谢后,便拿著药方去抓药了。
王老不愧是专家中的专家,一位病人刚走,又来了第二位。不过因为有孙红心在旁跟著学习,一个上午,师徒二人仅看了十位病人。若换作王老独自坐诊,数量至少能翻一番。
这十位病人中,孙红心完全有把握的只有两位。
另有六位,他虽有一定判断,却不敢完全確定诊断,第一位痛经的妇人便在其中。
至於剩下的两位,孙红心则完全看不出病因。即便如此,王老仍让他先诊脉,自己再复诊,並在复诊过程中一一为他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