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姻宁或许会让他“不小心”打破这半个御赐之物。
但他略作沉默,还是如言照做,身体微微后倾,闭上双眼,让双手摊在冰凉的桌面上。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书册被拿走,纸页翻动,但玉尺的主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命令。
眉睫稍动,他便听见裴姻宁的声音突然在他侧边响起。
“我没允许你睁开眼。”
眉睫的颤抖更为剧烈了一些,可最终,他也只是紧闭着。
又是漫长的一阵沉默,在这段时间里,郁骧感到天黑了下来,书斋里仍然没有掌灯,外面即便有人窥伺,也不会知道屋子里裴姻宁在对他做什么,想对他做什么。
忽尔,漫长的黑暗中,他如蒙大赦地听到裴姻宁终于开口。
“阿狁,告诉我,不告而拿是为何?”
“……”
郁骧沉默,不是因为问题,是因为这是裴姻宁第一次叫他阿狁。
口吻甚至带着一点甜腻,尽管他知道那是有毒的。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郁骧听到玉尺在拖动,好似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悬在半空,高高扬起,好似要打在他掌心,打得骨折筋烂一样。
“说话。”裴姻宁仿佛在刻意模仿着谁的语调,报复似的命令道。
她看到郁骧喉心滚动,在玉尺落下的前一刻,终于打破了沉默。
“偷。”
玉尺在离他的手心前一刻停了下来,随后缓缓地、用其尖角的那一端抵进他的掌心。
“哪只手偷的?”裴姻宁淡漠地继续问道。
郁骧被玉尺抵着的右手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受到那冰凉的玉尺顺着他的掌心向手臂上扫去,拨开堆叠在腕部的丝绸,缓慢地划过桡骨,最后压在他手臂侧面一块红痕上。
裴姻宁没有再继续她的追问,靠坐在书案上,手中的玉尺一点点用力,压在郁骧手臂的那片红痕上。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大约是陛下登基之前的事,曾经有一位宰执家里有个龙凤之姿的独子,诗文风流,是当时春闱的三甲之选。”
“宰执的政敌害怕这孩子春闱之后平步青云,便偷偷将他的画像送给了宫中的‘控鹤监’。”
“控鹤监不知这位美少年的出身来由,一路将画像递到圣人面前,圣人大喜,点名要见此人。”
“结果,殿试上查无此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已经变成了圣人身边吟风唱月的弄臣。”
“你想说什么?”郁骧问道。
“我有的是手段对付让我不高兴的人,聪明的会选择不做那种人,你说是吗?”裴姻宁警告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红痕刺目,让裴姻宁想起那天飘落在他身上的枯红。
或者是和哪个奴婢一起时厮混出来的?这倒也不难想象,鹿门侯的偏爱,让他住的地方一直是人来人往的。
“告诉我,这是什么?”
郁骧闭着眼睛,感受着裴姻宁用玉尺在他手臂上的红痕处碾着,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阿姻,你想惩罚我,应该入冬之后,它痛痒难耐时,用沾盐的藤条抽这里。”
那并非是什么厮混的痕迹,只是流浪的时候,落下的冻疮而已。
四周的一切陡然沉默了下来。
裴姻宁动作微僵,她此时有点庆幸让郁骧全程闭着眼,否则他一定会看到此时自己脸上的错愕。
突然,书斋的大门被猛然被拍响,鹿门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阿姻!这么晚了,你留他做什么?莫不是在欺负你庶弟!”
郁骧睁开眼睛,只见一墙之隔,有灯影在门外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