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带著李默和两名帐吏率先赶到泰州时,刚进城门就被眼前的混乱景象惊住了。
往日里规整的街道此刻像被狂风席捲过,粮店的木门被砸得稀烂,散落在路中央,米粒、麦麩撒了一地,被灾民们踩得混著泥水变成了浆糊。
几个衣衫襤褸的灾民正围著一袋漏粮的麻袋爭抢,有人的指甲被划破,渗出血来也顾不上擦;还有人抱著抢到的半袋粮,蜷缩在墙角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生米,噎得直翻白眼。
“让让!都让让!”
泰州知州孙旬礼带著一队兵丁,手里拿著长棍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分开爭抢的灾民,可根本无济於事。
兵丁们的盔甲上沾著泥点和粮末,脸上满是疲惫,有的兵丁甚至被情绪激动的灾民推搡得连连后退。
孙旬礼看到章衡的车马,像是见到了救星,拨开人群就冲了过来,官帽歪在脑后,袍角还撕裂了一道口子:
“章相公,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泰州就要彻底乱了!”
章衡跳下车,踩著满地的粮末往前走,刺鼻的霉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阵阵作呕。
“孙知州,具体情况怎么样?”
他指著不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户宅院,那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和灾民的吶喊声。
“粮店被抢了三家,”
孙旬礼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颤,
“城西的张大户家也被灾民衝进去了,说是要『討回被贪的粮,现在还在里面闹呢!我派去的兵丁根本进不去,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章衡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硬拦是没用的,灾民们饿了太久,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立刻对身边的士兵说:
“快,吹號角!召集所有灾民到城门口集合,就说朝廷派来的賑灾官有粮要发!”
士兵领命,立刻从腰间取下铜號,“呜呜”的號角声在混乱的街道上响起,穿透力极强,很快就压过了灾民的喧闹声。
起初,灾民们只是好奇地抬头张望,有的还抱著抢到的粮袋不肯动;但隨著號角声一遍遍响起,再加上兵丁们的疏导,越来越多的灾民开始往城门口聚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飢饿,像一群受惊却又渴望食物的困兽。
章衡让人在城门口搭了个简易的高台,他站在高台上,望著下面密密麻麻的灾民,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
“乡亲们,我是朝廷派来的賑灾官章衡!大家听我说,朝廷的賑灾粮已经到了泗州和楚州,再过几天就会运到泰州!
现在,我要按『灾民登记-领粮签字-余粮公示的制度给大家发粮——只要你们登记了姓名、籍贯和家庭人口,就能凭登记册领粮,每人每天三斗粮,绝对不会少!不用抢,也不用闹,每个人都能领到救命粮!”
灾民们先是一片沉默,接著就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即將沸腾的水。
“真的能领到粮吗?以前的官也这么说,结果粮都被他们自己贪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抱著怀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孙子,声音里满是怀疑。
“就是!上次水灾,我等了三天都没领到一粒米,最后还是靠挖野菜活下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攥著拳头,语气激动。就在这时,一个穿著补丁短褂的汉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个破旧的粮袋,高高举起:
“我可以作证!我是从楚州逃来的,在楚州的时候,章相公就是用这个制度给我们发粮!我每天都能领到三斗粮,还因为帮著修堤多领了一斗!你们看,这粮袋上还有『淮賑的印呢!”
灾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粮袋上,虽然粮袋破旧,但上面“淮賑”两个字依稀可见。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多了几分希望。
章衡趁机对李虎和帐吏们说:
“快,把空白的灾民名册和领粮登记表拿出来,开始登记!”
李虎和帐吏们立刻行动起来,將几张门板拼在一起当桌子,铺上名册和登记表,又拿出印泥和毛笔。灾民们犹豫著,慢慢开始排队,排在最前面的是刚才说话的老婆婆,她颤巍巍地说:
“官爷,俺姓王,都叫俺王阿婆,家在泰州城郊王家村,家里就俺和孙子两个人,能领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