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累了就来喝一碗,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噹作响。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提著瓦罐走来,辫梢繫著红头绳,罐沿用布缠著防烫。
她路过章衡身边时停下脚步,小手把瓦罐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章爷爷,我娘说这个甜,您尝尝。”
瓦罐里是块烤红薯,焦黑的皮裂开小口,露出金黄的瓤,甜香混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章衡接过瓦罐时,掌心被烫得一缩,差点脱手。
他认得这姑娘,是那个卖女儿的老农的小闺女,如今老汉在渠上筛沙子,每天能领到两升米,已经把女儿从人牙子那里赎了回来。
“谢谢丫头。”
他掰了半块红薯递迴去,自己咬了口剩下的,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熨帖了所有的烦闷。
抬眼时,看见远处的田埂上,几个辽地农师正带著老农们翻地,犁鏵划过乾裂的土地,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那是希望的顏色,深褐中透著油亮。
傍晚收工时,章衡站在渠边眺望。
清理出的渠段像条青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夕阳的金辉洒在上面,泛著粼粼的波光。风拂过渠岸,带著泥土的腥气,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黄河水就会顺著这里流淌,滋润每一寸乾涸的土地,让龟裂的田埂重新焕发生机。
回到临时粮站时,李默正对著帐本发愁,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大人,粮快不够了。”
他指著帐本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个疙瘩,
“按现在的消耗,剩下的只够支撑十天。”
章衡却指著窗外,月光像层薄纱铺在地上。
“你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窗外的渠边,不少难民举著火把往工地赶,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串,像条游动的火龙,
“他们说要连夜干活,多领些粮,好给家里人留著。”
他忽然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里盛著月光,
“再给汴京写封信,说郑州的渠快通了,让他们再送五万石粮来——就说,明年的新麦,定能还上。”
夜深了,渠边的夯土声还在继续,“咚、咚、咚”的节奏均匀有力,像首不知疲倦的歌谣,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章衡坐在油灯下,翻看辽地农师带来的《北地农书》,泛黄的纸页上,
“耐寒麦种植法”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批註写得密密麻麻。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其中一句:
“地有高下,水有远近,顺其性则丰,逆其理则歉。”
他忽然想起在辽境鎏金殿上,耶律洪基问他为何要麦种时说的话。
那时他说,粮食比夜明珠实惠。此刻看著渠边不息的灯火,听著远处传来的號子声,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比粮食更珍贵——是在绝望中依旧不肯放弃的希望,是在灾年里彼此扶持的暖意,是相信土地终会回报汗水的虔诚。
当一缕晨光再次照亮郑州军屯时,广济渠的清淤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
章衡站在渠首,看著工匠们安装闸门,木轴转动的“嘎吱”声里,透著即將通水的喜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欢呼,像浪潮般涌来——是去黄河引水的队伍回来了!浑浊的黄河水顺著渠道奔涌而来,像条奔腾的黄龙,所过之处,乾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贪婪地吮吸著久违的甘霖。
“水来了!水来了!”
灾民们欢呼著跳进浅水区,任由泥水溅满全身,有个老汉甚至跪在渠边,掬起河水往脸上泼,浑浊的水珠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带著孩童般的喜悦,顺著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
章衡抓起那袋辽地麦种,往水里撒了一把。饱满的麦粒在激流中翻滚,顺著渠道漂向远方,像撒下了无数个春天的约定。
他知道,今年的冬麦或许来得晚了些,但只要这渠水长流,这麦种落地生根,郑州军屯的土地上,总会长出金黄的麦穗。而那些刻在土地上的伤痕,终將被新的绿意抚平,在风里长出希望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