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署里,张俭正戴著老花镜,核对涿州送来的粮册。昏暗的油灯下,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当属官把章衡拒夜明珠要麦种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得四处都是。
“清臣……”
张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恍惚。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刚用三匹战马换了大宋的龙井茶叶,那茶叶虽好,却填不饱百姓的肚子。
一想到涿州粮铺里那些用皮毛换陈粮的农户,他的脸忽然红了,像被炭火烫过一般。
“咱们的官,要是有这风骨,何至於让涿州百姓吃陈粮?”
他颤抖著手翻开辽境的税册,上面“约收粮五千石”的字跡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连个確切的数字都没有。
再对比案上章衡带来的大宋税册,
“实收粮五千二百三十七石”的记录清晰工整,连纳粮农户的姓名都一一在册。张俭忽然觉得眼皮发沉,像是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耶律洪基的花园里,雨后的空气带著泥土的清新。
他手里捏著颗没穿线的珍珠,圆润的珠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却怎么也品不出往日的珍贵。內侍捧著一卷新擬的和议补充条款,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锦缎封面的册子上,
“宋辽互派农师,共享粮种”几个字格外醒目。
“就这么定了。”
耶律洪基把珍珠扔回身旁的锦盒,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让章衡带十名辽地最好的农师回去,跟著学怎么种麦子,学怎么把帐算得比米粒还细。”
官家迟疑著上前一步,低声道:
“农师可是咱们的家底,都是世代相传的种粮好手,就这么送出去……”
“家底?”
耶律洪基打断他,目光落在园子里的菜畦上,嗤嗤的笑了起来。那里种著几行青菜,绿油油的煞是喜人,是他閒来无事亲手栽种的。
“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才是真家底。
你看章衡,拒了价值连城的明珠却要一把麦种,这才是懂家底的人。”
他蹲下身,看著菜畦里刚冒芽的幼苗,
“咱们的农师去了大宋,不仅能学新法子,还能把大宋的稻种带回来。到时候,辽境的土地也能多打粮,这买卖,划算。”
官家恍然大悟,捧著条款躬身退下。
耶律洪基站起身,望著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那颗被退回的夜明珠,或许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它让他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
驛馆里,章衡还在和李默挑拣麦种。
陶缸里的麦粒越来越乾净,金黄的色泽在灯光下越发诱人。
“官人,您说这麦种真能种出好粮食吗?”
李默捧著一把麦粒,像捧著稀世珍宝。章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只要用心种,就一定能。种地和当官一样,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来不得半点虚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洒在陶缸里的麦种上,仿佛给每一粒麦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这光芒,虽不如夜明珠耀眼,却带著希望的温度,照亮了驛馆里的两个人,也照亮了宋辽边境即將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