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章衡嫌礼轻,而是朝廷的规矩不可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的樑柱,仿佛在追寻歷史的痕跡,
“当年富弼使辽,辽主赠他日行千里的宝马,他婉言谢绝,只带了两匹普通的驛马返回;
苏颂过境辽境,连驛馆提供的茶水,都按市价支付了铜钱——这不是迂腐,而是我大宋使臣的本分,是对两国规矩的尊重。”
他一边说著,一边缓步走到银箱旁,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那些狐皮,反而转头指向殿角的一个盆栽。
那是一盆寻常的麦禾,显然是特意放在那里装点殿宇的,饱满的麦穗低垂著,透出成熟的金黄。
“若陛下真想赠礼,不如將这辽地的麦种赐些给衡可好?”
他的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期盼,
“听闻北地的麦子耐寒耐旱,產量极高。若是能在大宋的河北、陕西等地试种成功,每年至少能多收几十万石粮食。
到时候,宋辽互市的粮船就能再添百艘,两国百姓都能得利,这可比夜明珠实惠多了。”
辽国皇帝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章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见过贪財如命的,见过沽名钓誉的,见过畏惧权势的,却从没见过放著价值三千贯的夜明珠和珍贵狐皮不要,偏偏要一把隨处可见的麦种的使臣。
殿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他望著章衡坦然真诚的脸,忽然觉得那颗夜明珠的光晕有些刺眼,甚至带著几分俗气。
辽主就这么呆呆的看著章衡,心里却已经起了无数个念头。
这章衡是真的清廉?
还是在故意演戏给本王看?
三千贯的夜明珠都不动心,却要一把不值钱的麦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雨幕,想到奏报里涿州粮铺里那些用皮毛换粮的农户,固安田埂上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又想起耶鲁洪基奏报的章衡在谈判桌上,那些精確到石、到匹的粮价帐、绢帛帐,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
这个人心里装的,怕是比夜明珠重得多的东西——是百姓的饭碗,是苍生的生计。
若是换成辽的官员,怕是早已扑上去將锦盒和银箱抱在怀里了吧。
“好!”
辽国皇帝忽然重重一拍案几,声音洪亮,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烛火也跟著剧烈晃动,
“就依章使君!来人,取一袋上好的辽地麦种来,要今年新收的,颗粒饱满的!”
內侍领命而去,片刻后捧著半袋麦种回来。
那是一个粗布麻袋,上面还沾著些许泥土,与精致的锦盒、银箱形成鲜明的对比。
章衡亲自上前接过,麻袋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微微发疼,却比捧著锦盒和银箱更让他安心。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伸手抓起一把麦粒,饱满的颗粒在烛火下泛著自然的金黄,带著阳光和土地的气息。
“多谢陛下厚赠。”
章衡的脸上洋溢著真切的喜悦,
“若这些麦种试种成功,章衡定將详细的收成情况报於陛下。到时候,咱们就用新收的粮食替代绢帛作为互市的主要货物,既能让两国百姓都吃上饱饭,又能促进贸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辽国皇帝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麦种收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敬佩:
“本王总算明白,为何大宋能年年丰收,国力日益强盛。有章使君这样心繫百姓的清臣,何愁国家不富、百姓不强?”
他挥了挥手,示意內侍將夜明珠和狐皮撤下,
“这颗珠子,本王留著照亮库房,看看里面还缺多少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粮食吧。”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从窗欞照进殿內,落在章衡捧著的麻袋上,给那些金黄的麦种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比夜明珠的绿光更温暖,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