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时节的郑州城郊,公益粮仓前的空地上比集市还热闹。
金秋的日光洒落在晒穀场上,给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暖光,空气中瀰漫著新麦的清香,混合著丝丝泥土气息,让人心中满是踏实。
百姓们挑著粮担排出长长队伍,从粮仓门口蜿蜒至路口,好似一条沉甸甸的长龙。
队伍最前方,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粗布麻衣,背著半袋小米,身形佝僂,脚步蹣跚,一步一摇地往斛斗里倾倒小米。那小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从布袋中簌簌滚落,发出“沙沙”轻响,落入斛斗时,仿佛洒下了一把碎金。
老者眯起双眼,看著小米在斛斗中堆起小小的尖儿,咧开没牙的嘴,露出质朴笑容,说道:
“今年这米,可比去年饱满多了。”
队伍中间,有个年轻妇人,头上裹著蓝布头巾,怀里抱著一个陶罐,罐中盛著新磨的绿豆,颗颗绿莹莹的,好似翡翠珠子。她身后跟著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紧攥著一块刚从家中带来的麦饼,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饼渣掉落衣襟也毫不在意。瞧见章衡走来,小姑娘害羞地將麦饼藏到身后,红著脸往母亲怀里钻,惹得周围眾人一阵鬨笑。
“章官人来了!”
不知是谁高声呼喊,排队的百姓纷纷抬起头,脸上洋溢著笑意。几位去年受军屯恩惠的军户,特意往前凑了凑,想要和章衡说上几句。
队伍末尾,站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他手中拎著柳条筐,筐里装著几个圆滚滚的粟米穗,粟米外壳带著新鲜的泥土。
少年见章衡看向自己,瞬间涨红了脸,手中的筐子摇晃得厉害,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章衡面带微笑,走上前去,弯腰拿起一穗粟米,放在手中掂量,沉甸甸的颇有分量。粟米的颗粒饱满,透过外壳的缝隙,隱约可见金黄的米粒。
“这可是好东西啊,”
章衡將粟米放回筐中,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道,
“耐飢又饱腹,去年军屯种的粟米,亩產可不低。”
他转头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登记的章平喊道:
“章平,记上『粟米五斤,在后面画个小圆圈。”
章平正趴在一张方桌上,认真登记著,闻言赶忙回应:
“好嘞!”
手中毛笔在帐簿上快速划过,写下“粟米五斤”四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引得旁边围观的人忍俊不禁。章平挠了挠头,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是记號,说明是优质粮食。”
少年看著帐簿上的记录,红著脸,小声说道:
“俺爹说,去年多亏了官人……”
话未说完,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正是城西张家庄那户人家的儿子,去年家中为偿还青苗钱,无奈將姐姐卖给货郎,是章衡派人凑钱將他姐姐赎了回来。如今家中种了半亩粟米,秋收后第一时间便挑出最好的送来捐赠。
章衡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说道:
“你爹有心了。回去告诉你爹,好好种庄稼,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正说著,人群中传来一阵“咕嚕咕嚕”的声响,只见老秀才拄著枣木拐杖,缓缓走来。他身后跟著一个小廝,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糙米,袋子口敞开著,饱满的米粒清晰可见。
“章官人,老夫前来交粮了。”
张老秀才將拐杖往地上一顿,喘了口气,花白的鬍鬚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这是替族里三十户人家交的,每户交多少,都详细记在上面了,官人过目。”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帐簿,纸页已经捲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字。章衡接过帐簿,仔细翻看,字里行间透著认真严谨的態度。
哪家交了两斗,哪家交了三斗,甚至谁家交的米中掺杂了几粒沙子,都用红笔清楚地標了出来。
“张老先生,您这本帐比三司的还要细致。”
章衡微笑著將帐簿递迴,
“有您盯著,这粮仓我便放心了。粮仓的钥匙,还得劳您费心保管。”
张老秀才接过帐簿,揣进怀里,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说道:
“官人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著呢。谁要是敢动仓里的粮食,先过我这关!”
说著,还特意举起拐杖晃了晃,杖头的铜皮在阳光下闪烁著光芒。周围百姓纷纷起鬨,笑声如同风吹过麦田,一阵接著一阵。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支持。
人群外传来一阵叫嚷声,一个身著青色短褂的汉子叉著腰,站在粮仓外。此人脸膛黝黑,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正是城东刘家庄的里正刘三麻子。
“什么公益粮仓?我看就是变相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