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远远看见,他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的不屑和敌意像针一样扎过来。接著,吕惠卿故意提高了音量,笑声尖锐得刺耳:
“某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势,非要逆流而上,真是自討苦吃。”
章衡望著他们的背影,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將他吞噬。他用力跺了跺脚,地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他的愤怒震颤。
吕惠卿的话並非空穴来风,在这场新法与旧法的较量中,站在对立面的人,往往会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对青苗法推行中存在的问题视而不见。
百姓的疾苦,比自己的仕途更重要,这是他为人为官的信念。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他的心上,支撑著他在这片风雨飘摇中站稳脚跟。
回到三司衙门,章平早已等候在门口。
见章衡回来,赶紧迎上去,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焦急:
“相公,您可回来了!刚才户部的人来问陕西青苗钱的发放细则,我说您在政事堂议事,让他们先回去了。”
章衡点点头,声音因愤怒还未完全平復,带著一丝沙哑:
“知道了。把河北的田亩帐册取来,我要再仔细核一遍,確保评估法能顺利推行。”
作为穿越的后代人,他清楚的知道熙寧六年中原地区將遭受连续十几个月大旱,赤地千里,哀鸿遍野。
但地方官吏依旧催逼青苗法本息,饥民不是被加锁械,拆房买地偿还官钱,就是背井离乡,顛沛流离、四处逃散。朝廷虽开仓賑灾,但如杯水车薪。他不想让河北地重蹈自己知道的那场的覆辙。
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条款,都必须严谨再严谨。
他要让河北成为一个榜样,他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未雨绸繆,等四年后中原大旱来临之际,能多救一些百姓就绝不眼睁睁的看著百姓背井离乡,顛沛流离,也让那些质疑者看看,兼顾百姓利益和朝廷法度並非不可能。
这个信念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书房。脚步迈得又急又重,青布襴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章平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帐册。看著自家官人愤怒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章衡为了青苗法的事,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章衡走进书房,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帐册,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些帐本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捲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是无数农户的生计。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农户掌心的温度。
这场爭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必定荆棘丛丛,吕惠卿的刁难,同僚的误解,甚至可能还有王安石的疏远,这些都像拦路虎,虎视眈眈地等著他。
可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帐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章衡深吸一口气,翻开帐册,笔尖在纸上落下,龙飞凤舞。